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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 | 老手艺人的温暖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0-11-20 10:14:57 湘西网

  记得那些年,我刚来到一座城,打开城门的钥匙,其实是他们交到我手上的。是他们,亲人一样,让我感受到一座城柴米油盐鸡飞狗跳的市井烟火生活。

  如果说一座城有体温,或许也是他们用手捂热的,如老母亲为你准备好的棉被,温暖着潮湿岁月里的生活。那些年的城市,火柴盒子一样矮墩墩的温厚楼房,面饼一样摊在城市的地盘上,城市的天际线,远没有今天这么高,天际线上,晨昏之间,有他们诚实贴近大地的身影,艰辛谋生的身影。

  我说的他们,是一群快要消失的老手艺人。我要趁早凝望一下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用目光把他们投影在记忆的黑白天幕上。

  那些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吃饭,我还听得见吃饱后打饱嗝的声音。家里一口大铁锅、一口锑锅(现在称铝锅)这些家什用久了,好比母亲悄然升起的皱纹,锅也一夜之间老了,比如有了一个小洞,也舍不得丢。楼下,正好有补锅匠路过扯着嗓子喊:“补锅哟,补锅哟!”或者,补锅匠就在一条小巷子深处,一条大黑狗吐着舌头正陪伴那戴着老花镜的补锅匠。把坏了的锅碗瓢盆交给补锅匠,补锅匠们往往有一个连着风箱的小炉子,他们用神奇的“铁水”就把锅碗瓢盆的小洞给牢牢焊住了。我还是单身汉那年补的一口锅,用了五毛钱,是巷子里的王大爷补好的,他从老花镜后面眯缝着眼睛对我说:“你就随便给点吧。”王大爷的蜗居里,堆码着这条巷子里人家拿来的锅碗瓢盆。我顿时感觉,这大爷的家,就是一个小小的五金铺子。

  来自乡下的罗老头,去年去世了,享年87岁,我送了一个花圈去悼念,其实也是凭吊一个老手艺人的离别。我们来看看罗老头当年是怎样补锅的。只见他熟练地拿起一个铁锅,用一把锤子在铁锅周围一阵乒乒砰砰地敲打,以便看清铁锅裂缝到底有多长、多宽。别以为罗老头这样的敲敲打打很容易,其实潜藏着好多技巧,敲打最为用心,如果敲打不细致,锅就补不好,容易漏水,一般不学个三五年是吃不了这碗饭的。敲打完毕,罗老头端起铁锅,对着亮光仔细查看了一遍。铁锅有没有砂眼,砂眼有多大,先做到心中有数,然后再确定怎样修补这一口烂锅。补锅的时候,事先将一块蒲灰的布垫子铺在左手上,再拨开炭火,用一只小勺子舀出坩埚里熔化的铁水,通红的铁水像一个小球在掌心的石棉布上滚动,这时他迅速抓起铁锅将砂眼对准铁水放上去,然后敏捷地用一个圆柱形的布墩将穿过砂眼的铁水压扁、磨平。待冷却后,再用一块砂石将补的疤痕细细打磨。主人接过铁锅一看,只见锅底外敷了一块补巴,锅面却非常平整,毫无一点修补的痕迹。罗老头,我向您致敬!

  还记得那些年城里乡下孩子的零食吗?当然得有爆米花了。一条巷子里,突然响起“嘭”的一声,仿佛是那些年黑白电影里,民兵们埋的炸鬼子的地雷响了。不过,不是地雷,这是在炒爆米花。炒爆米花的师傅系着一条发黑围腰,炉火熊熊中,摇着一个圆滚滚的黑鼎罐,罐上有一个气压表,时候一到,师傅便将滚烫发红的罐子架在板凳上,用一个麻布口袋笼好锅嘴,一下撬开锅盖,“嘭”的一声巨响炸开,浓浓的蒸汽四下散开蒸腾,用大米、玉米制作的爆米花诞生了。奔跑吧,童年,风中还飘着那些年爆米花的香气,那是大地赐予童年的美食,也喜悦着我们盼望节日降临前的日子。

  一粒粒大豆,是怎样成为雪白豆腐的?那些年城里的老豆腐,哪家打豆腐,一个院子里也闻得到豆腐的清香。一个“打”字,赋予了豆腐的许多情感,那可是纯手工制作出来的豆腐。先是大豆的浸泡,再是石磨的碾磨,然后经过纱布的摇动过滤,渗出豆汁精华,把这些细腻白色的浆液在烟雾腾腾中下锅制作,用石膏粉一点,蛋白质和石膏相遇后发生胶凝作用,舀入磨具里等待成形,完成了大豆到豆腐的绝妙蜕变。还记得吗,巷子里打豆腐的刘奶奶,把打出的豆腐摆一个小摊出售,很快抢光。打豆腐的老奶奶,我10多年就没看见她花白头发的晃动了,还是她的小孙子告诉我,老奶奶1998年就躺在床上安然离世了。

  铁匠铺子里,煤炭火燃得呼呼生风。煤炉上,铁匠师傅把燃得红彤彤的铁拿到铁架上锤打,我记得铁匠师傅那胳膊上鼓起的腱子肉,一团一团呈疙瘩状,那是铁匠师傅们留给我的面容,没有足够的力量,就不要去当铁匠。铁磨铁,磨的也是岁月,铁打铁,打的也是意志。我还记得城里一个同学的母亲,是一个女铁匠,有天陪他去铺子里看他母亲打铁,她用一张汗帕子擦着滚冒出来的汗珠。我记得同学的母亲打铁时,突然歪过头来教训了他一句:“娃娃你好好读书啊,不然长大了就跟我学打铁。”

  知道光阴是怎么流逝的吗?就是在一针一线的缝缝补补中漏掉的。那条青苔覆盖的老巷子里,修鞋师傅就那样专注而安静地埋着头,手工或者小机器上哒哒哒地飞针走线,修鞋、补鞋、涂胶,就这样日复一日坚持着,他们甚至把一辈子的美好年华,都灌注在那一把把磨得锃亮的剪子和刀片上。

  那些年城里的一些剃头匠,是走街串巷上门服务的。你看姜大爷,躺在一把椅子上,多舒服的表情啊,他正被剃头匠师傅刮着胡子。只见剃头师傅在一黑胶皮上擦了擦发亮的剃须刀,顺着脸颊下巴的方向“沙沙沙”刮去,就换来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可不要认为剃头匠师傅就是剃头,还要掏耳朵、剪鼻毛、清眼目、修整胡须、放髓(敲打脊椎)以及头、面、颈肩部的按摩。我一个朋友的爷爷,是城里一个剃头师傅,三代人就是这个职业,他爷爷留给家里的遗物,就是一个剃头箱子,箱子里,有剃头的剪刀、推子、梳子等全部家伙。

  “磨剪子哟,戗菜刀……”那些年在城里午睡后醒来,就听到这些熟悉的吆喝。这是磨刀匠来了,院子里的人,都把钝了的、缺了口的菜刀剪刀拿到磨刀匠那里去磨,这些行走于城市“江湖”的磨刀客们,在专用的磨刀石上嚓嚓嚓磨着,一把白亮锋利的刀,又开始发挥它们的作用了。

  一想起那些年的敲敲糖,梦里醒来还在流口水。“敲敲糖”,也有叫“叮叮糖”的。将发芽的谷子、麦子磨成浆,用火烧煮,沸腾中不停搅拌,到了一定火候,糖水变稠变黏,最后凝结成块,便是黄灿灿的一整块香喷甜美的糖了。在那些年的城里,担着“敲敲糖”的师傅,他们用一把小锤子敲击一块楔形的尖刀,把糖分成小块出售,所以干脆就叫它“敲敲糖”好了。我在乡村的一个堂叔,来城里租了房子,就是卖“敲敲糖”的,他就凭这点收入,把两个儿子供养上了大学。

  知道吗,这些民间的画师,用糖球在一块板子上点滴滚动,就活脱脱出现一幅画了。这些“糖画”的原料,一般是由红、白糖加上少许饴糖放在炉子上用温火熬制而成的,绘制造型时,由糖画师用小汤勺舀起溶化了的糖汁,在板子上飞快地来回浇铸,画出造型。这些画,发出甜甜的味道,真是赏心悦目。我还记得县城里那年有一个“糖画”的民间高手胡老大,那是一个美鬓工,一看他那雄壮的体魄,满脸络腮胡子,真有一种美院画家的派头。我还记得胡老大有一幅“糖画”:一匹骆驼走在沙漠上,前面天边一个隐约的小点点。王老大说,那个小点点,就是他自己。

  1988年,在城里机关工作的我爸,买了一块“山城”牌手表,走在路上,时不时抬腕看一下手表,如我刚买手机那年,在人群中掏出来给人大声打电话说我在去喝酒的路上,有明显炫耀显摆的表情。但有天,我爸的手表坏了,失魂落魄的表情,也如我而今没带手机看微信的神情。我把爸的手表拿到二马路修表的蒋师傅那里,蒋师傅拿着放大镜照了一下,很快摸清了表的“脉”,原来是一个小零件坏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修好了表。一块表,有的有上百个零件,如头发丝那么细,蒋师傅也没有厂家的图纸,还是小学文化,他到底是怎么看清的呢?用而今的话说,我要称蒋师傅这个修表人为“牛人”。

  城里绣花的张老头儿,也算是一个“达人”了。绣花的张老头儿,活了89岁。我认识他那年,眉毛都发白了,远远望去,如一层薄霜覆盖。张老头儿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飞针走线绣花,居然不戴老花镜,在鞋垫上绣花,一朵朵牡丹耀然而上,在布上绣马,一匹奔跑的马,鬓毛飞舞,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张老头儿给儿孙们绣了多少鞋垫、花布,而今留下来的还有一些。张老头儿的孙子说,想爷爷,就拿出爷爷绣的花看一看,摸一摸,那里,还有爷爷的掌纹呢。

  我怀着凭吊的心情,凭吊这些濒临消失的老手艺人们,是他们,让一座城,摇曳着古老的文火,让这个工业化的时代,依然有手工的温暖,有民间的地气袅绕。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李晓)
(编辑:杨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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