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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沈从文的沅陵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18-07-12 10:14:31 湘西网

沅陵风光

龙骏峰

  在沈从文的生命里,有两条河流对他影响深远,一条是酉水,一条是沅江。

  这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就是沈从文在文章里经常提到的古辰州,后来改称沅陵。民国时,沅陵是湘西第一大城市。共和国成立后,沅陵县域总面积5850.21平方公里,为湖南省第一大县。

  1917年,15岁的沈从文第一次离开家乡,所去的地方即沅陵。从沅陵开始,沈从文正式踏入社会。1934年,沈从文从个人稿费收入中拿出一笔钱来,要大哥沈云六在沅陵城的尤家巷修建房子,准备日后回来安家养老。对这个工程,沈从文极为热心,不仅出钱,还专门请北京的建筑设计师画了图样,然后寄回沅陵来要家人按图修造。房子建好后,取名叫“芸庐”,虽经战乱始终保存完好。上世纪九十年代,沅陵县一中要建教工宿舍,把它拆掉了。据说当时“芸庐”隔壁有许多老建筑,县政府划定了文物保护区域,沈从文的“芸庐”刚好在保护线外。县里不少有识之士到处奔走呼吁,请求把“芸庐”纳入保护线内,却没有得到相关单位受理。

  沅陵是沈从文步入社会的第一站,亦是他走出凤凰后唯一计划安家的地方。在沈从文的作品里,沅陵占有浓墨重彩的篇幅。品读沈从文的传奇人生,可以从沅陵开始。所以,在沅陵码头,找一只木船放舟而下,顺着沅水追寻沈从文当年的足迹,是我多年的梦想。有些想法,搁置在心底时间久了,就成了夙债。这世间,夙债难偿。

  坐船行走沅水,是不可能的事,只有退而求其次走沿江公路。于是找到一位会开车的朋友,说了我的想法,朋友很热情,说你有故事我有车,咱们立马出发。在沅陵城外下高速,先经凤凰山。一如当年沈从文那样,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密集,高楼参差,沅水像玉带一样怀抱小城。在凤凰山顶的望江亭,挂有拍摄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巨幅沅陵全景照片,江水翠碧,舟楫往来,岸边是连片吊脚楼,景色秀丽无以形容。

  从望江亭下望,隐约可见河涨洲上耸立的白塔,模糊不清中更有几分诗情画意。沅水流域的市镇多白塔,常德、桃源、沅陵、浦市、辰溪,在沈从文的文中都有记载。这些白塔为镇伏水患而建,立在江湾洲头,样式古朴,洁白醒目。除了河涨洲,凤凰山左首小山头上也有一座白塔,叫凤鸣塔,从翠色中露出一截塔尖,空灵典雅,当年一定给沈从文留下了深刻印象。

  眺望河涨洲,不由想起沈从文笔下的周家幺妹——那个在河涨洲南岸长大的美丽女子,小腰白齿,风流俊俏,尽管幼时已经聘了一户成衣店的学徒,但还是惹得远处的土匪慕名来抢人。面对霸蛮的匪首,幺妹却从从容容要求道:“你抢我,把我箱子也抢去,我才有衣服换。”那匪首答应,到山寨打开一看,一箱子的陪嫁衣物。幺妹是不爱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小裁缝的,匪首是个人物,不仅英俊标致,还极解风情,在婚事上为幺妹大操大办,更给周家送去丰厚聘礼。幺妹认命之下,其实心里欢喜,两人倒是成就了一桩美满姻缘。

  为赶时间,我们没有进沅陵城,直接掉转车头往沅江下游驶去。从凉水井到马底驿,公路多盘山而行。山皆不高,起伏连绵,弯弯绕绕开了许久,其实仍还在同一座山中打转。山上森林茂密,树木苍翠怡人。水汽氤氲,蒸腾成乳白色云雾,轻纱一样缭绕,触目所及如同仙境。一路行去,经常遇见一些山间小平原,地势开阔,稻田连片,秧苗长势正旺,颜色绿得发亮。路旁不时会突然现出几栋木屋,掩映着扶疏花木,布局恰到好处,那种美丽景状,令人词穷。

  马底驿是个小镇,位于狭长平地上,两面群山相对,河流穿镇而过。吉首至长沙的高速公路经过镇上,只要去省城办事,马底驿是必经之处。每次过路,都对这个地方印象深刻。在我的想象里,马底驿有浓厚的历史人文底蕴。快马、驿站,其中肯定藏埋有许多故事。我总是由马底驿这个地名,莫名其妙联想到唐玄宗缢死杨贵妃的马嵬坡,尽管二者风马牛不相及。特意在马底驿下车,吃了一碗当地米粉,没想到味道差强人意,让我心情郁闷了好久。

  在马底驿,我们离开G319国道,从文昌坪村改走乡村公路往陈家滩和虎牙口。这是一条与沅江同向且距离相隔不远的路线。在抵达陈家滩之前,公路一直在深山中穿行,弯道多,路况差,原来硬化过的路面因年久失修到处坑坑洼洼,破烂不堪。一路上没有什么特别景色,唯一可取的是香草山花,随手可以掇拾;林木含翠,入眼颇有情致。过东溪村时,见山脚下有一片木屋保存完好,村前是青青稻田,屋后是茂密竹林,饶有田园意趣。行至大小向家,眼前一块大坪,田野开阔平坦,与远山融成一色。溪水清澈,从稻田间流过。远处山脚下散落着零星村庄,屋舍俨然。停车坐看风景,满目绿意盎然,直接天际,美得不像是真实。

  陈家滩在沅江南岸一个犄角地带上,三面临水。乡镇不大,有一条约两里长的小街,一头通往下河码头。街道两边种满高大的香樟树,荫凉惬意。我们把车直接开到码头上,那里有一栋吊脚楼,檐角飞翘,板壁漆着黑光发亮的桐油,坪场长满齐人高的杂草,靠大路这头有棵苦楝树,荒凉地散发着诗意。码头上泊着几只小船,还有一只很大的船屋,见有陌生人来,船主打量了我们好一会儿,搬过一张木凳坐在门口看风景,两只大白狗在他身旁跑来跑去。

  沅水流至陈家滩,江面开阔,两岸青峰连云,夹带一江碧水,雄阔中有明媚之气。在码头上坐了许久,云横山际,江流无声,让人内心宁静。对岸绿树荫中,星星落落露出三五青瓦木屋,皆是吊脚楼人家。面前这些景色,应该就是八十年前沈从文所看到的。江山依旧,故人已化烟云。庆幸的是,这条河流上的美丽风景,已镌刻在沈从文的文字里,永远流传下去。

  我的目的地,是柳林岔,沈从文所说的那个出产金子,风景又极美丽的地方。从手机地图上看,有一百二十里的路程。过了虎牙口,公路盘旋上山,更加颠簸难行。这里已进入壶头山区,沿路古木参天,鲜有人家。所遇村寨,都规模甚小,或三五户或十多户,上三四十户的“大寨子”屈指可数。房子都是五柱六挂木屋,面积很大,每栋都在五间以上,两头另有厢房,漂亮大气。屋后多竹林,婀娜多姿,翠色逼人。各村中以老人妇女居多,正是农闲时节,或几个聚在一起聊天,或单独坐在门口纳凉,神情平和淡然,仿佛与世无争。这段路途上有个古村落,叫善溪村,有四五十户人家,全是王姓。村子坐落在一方小田坝上,村口溪头有一排古柳,树下有一座悬索木桥连接两岸。地名美好,风景优雅,令人难忘。

  壶头山就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征讨五溪时病死的地方。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马援以六十二岁高龄率四万兵马南征五溪,在壶头山遭到本地少数民族顽强抵抗。当时天气酷热难当,很多士兵水土不服,得了暑疫等传染病而死,马援也身患重病死在壶头山。临死之前,一辈子不服输的马伏波作《武溪深》诗感叹曰:“滔滔武溪一何深。鸟飞不度,兽不敢临。嗟哉武溪多毒淫!”马援死后,沅水流域的百姓取其伏波将军名号,在易发生水患的地方修建伏波庙,供奉马援以镇伏波涛,让这位曾经的对手为地方上服务。

  壶头山下是清浪滩。喜欢沈从文作品的读者,当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沈从文在其散文名篇《沅陵的人》一文中有记述:“沅水由沅陵下行三十里后即滩水连接,白溶、九溪、横石、青浪……就中以青浪滩最长,石头最多,水流最猛。顺流而下时,四十里水路不过二十分钟可完事,上行船有时得一整天。”如此凶险难行的一段水路,自然修建有伏波庙。庙址在青浪滩滩脚,当年这条河流上的行船人到此必去庙里烧纸祭祀,祈求平安。庙中古树上栖息有无数红嘴红脚小乌鸦,老百姓都说这是马援的神兵,见到船只过路就会飞扑过去,行船人便把米饭抛向空中喂养它们。1989年修建五强溪水库,蓄水后青浪滩淹没水中,高峡出平湖,航运再无危险,当年的神奇壮观景象也不复再见。

  到柳林岔时正是黄昏,天色欲雨欲晴。停车在路边一家餐馆吃晚饭,老板娘是个实在人,让我自己去厨房看菜下单。蔬菜摆有不少,问到肉荤时让人啼笑皆非。我问有牛肉吗?老板娘说没有。有鸡肉吗?也说没有。一连问了好几种,都答没有。最后无奈,我说那你有什么荤菜?老板娘说只有猪耳朵和肉丝。一时哭笑不得,心想什么都没有还让我看什么。叫了一盘干辣椒炒猪耳朵,一盘炒青菜,端上来一尝,味道却不错,十分下饭。

  夜幕初张,柳林岔的江面、山峰、村庄以及天空皆披上一层朦胧的淡青色彩。野渡无人,小木船安静地停泊在芦苇丛中。几只白鹭从明月山前飞过,翩然降落在对岸的疏林里。水面漾起一层白色薄雾,游丝一样飘浮无定。下游开阔处,水与山与云俱交融入苍茫黛色中。江船上开始亮起昏黄灯火,似繁星倒映春水。此情此景,如幻如梦,语言与文字都无法形容。就像沈从文所描写的那样:美丽的令人心痛。

  天边升起一弯新月,车厢里浮漾着枙子花的浓郁清香,那是过虎牙口时,我从路边人家屋坎下摘来的。在柳林岔,突然发现真善美可以穿越时空。想起沈从文在《湘行书简》中写给妻子张兆和的话:这黄昏,真是动人的黄昏!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龙骏峰)
(编辑:滕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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