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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望 | 风雪苗寨夜(外一篇)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2-02-25 9:16:21 湘西网

  张正望

  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寒风刺骨,我带着三名工作队员,去花垣县吉卫镇的过水村,开展建整扶贫工作。司机小杨开一辆破旧的、缺少暖气的长安微型面包车,拉着我们从武陵山脉吉首谷地出发,朝西北方向走,翻过堪称中国公路奇观的矮寨盘山公路,即湘川公路(319国道)中最险峻的一段山路,往海拔1200米,与贵州盘石镇螺丝懂村交界的莲花山行进。

  原打算在麻栗场镇吃午饭,那里的路边有家正宗的苗鱼餐馆。那时这条国道边人烟稀少,饭馆更少,南来北往的人,走到这里早就饿了,都会停车吃饭。那天,我们没饿,因为走得早,一路上还吃了几个花卷馒头,这几个花卷馒头把我们的午饭耽搁了,到这家餐馆时,还不到午时,都说没饿,便继续往前赶。过两天,后盾单位的同志们都要下村来开展访贫问苦和春节慰问,我们想尽快赶到村里,与村支两委的同志早点见面,帮工作安排到前面。结果从国道下来,麻栗场镇通往吉卫镇的县道上,冰冻路滑,车行缓慢,一直赶到接近黄昏,还没到边,车上的人饥肠辘辘,这时车外依然雪花飘飘,车在山间荒野上颠簸,一路上没有饭店。

  越向前走,海拔越高,地势越平坦,道路两边是冰雪覆盖着的无垠的田野,田野一直延伸到让人视线模糊的很远很远的山脚下。我们穿过一片结了厚厚一层冰的农田,面朝着一座大山行驶,在离大山越来越近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逼仄雪白的村道,这时,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突然从山脚下冒出一座寨子,我们知道终于到了过水村。面包车从进村的一段陡坡慢慢滑行下去,身体不时有飘移的感觉,紧抓门把的手心出了些冷汗。到了村口,一栋三间开的板屋门前,有一位约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的妇女在向我们招手,示意帮车停在她家的院坝里。从她有些冻红的面庞可以分析出来,她应该是站在门前许久了。后来知道,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这木板屋就是她的家。

  “快进屋坐!”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堂屋正中,燃着一大盆炭火,围着炭火放了一圈凳子,温暖扑面而来。

  “你们辛苦了!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吧,我们这里又远。镇上打早就通知我们了。”她一边说,一边提起煨在火塘边的烧水壶,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缸热茶。沿着茶缸边沿浅浅地抿了一口,浓酽的茶水把一股暖流缓缓地漫透到全身。

  “你们一定饿了吧,饭菜都准备好了,再到火塘上热一下就行了。我去喊支书。”说完,她用苗语对自己的丈夫交代一下,便转身向村里跑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虽然,我们没有听懂她对丈夫说了些什么,但我们猜得到,一定是让他赶紧下厨热菜。

  一缸茶还没喝完,她丈夫把热好的一盘水煮豆腐,一碗酸辣子,占了大半张桌子的两盘蒸腊肉摆上了桌,这时,妇女主任和支书一前一后,拍打着身上的雪,也进了屋。

  “你们快吃饭,我们吃过了。”支书简短地与我们寒暄几句,便催促着我们先吃饭,生怕怠慢了我们的肠胃。他与妇女主任到左厢房的火塘边,围着冒出浓烟的树蔸烤火去了,火塘上方挂着几块被烟子薰透了的腊肉。

  我们端起饭碗,四双筷子便齐刷刷伸过去,没人说一句话,嘴都忙着吃腊肉,忙着吃红彤油亮的酸辣子。屋外的雪什么时候停的不知道,屋里渐渐暗下来时,我们才从狼吞虎咽中抬起头来,彼此看看,不知谁说了句“饿恼火了”,大家都笑了起来。苗家腊肉是湘西的一道特色大菜。记得小时候,每年冬至后到立春前,家里都要做几块腊肉,大人到市上买几块鲜嫩的猪肉,切成长块,用炒盐、花椒、五香粉腌好,再用慢火熏烤,放在除夕年夜饭时吃,那浓郁的烟熏味,不论肥瘦骨肉,熏香盈齿,冲击味蕾,越嚼越有滋味。在湘西农村,腊肉经过熏制加工,便于长期储藏,想吃时,从谷仓里取一块出来,用水洗净,烧水煮开,可蒸,可炒,酱红色的肉片香气悠长,肥而不腻,过去条件艰苦,苗家一般是在春节,或是家里有贵客临门时,才拿出来享用,平时很难吃到。

  当时,我忘了坐在左厢房火塘边烤火的支书和妇女主任,只顾着吃香喷喷的腊肉和特别下饭的酸辣子,记得在吃腊肉的瞬间,我侧脸看着屋外银装素裹的大山(后来知道,那座山就是莲花山),山上光秃秃的,可谓濯濯童山,灰暗的天边清晰地勾勒出皑皑大山的轮廓,那是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小山城,时常看见的轮廓,我们开车跑了一整天,来到这个荒远的苗寨,还是看到这幅同样的景致,不过仿佛它比我在别处看到的更远,更辽阔,更富有童话感。那一刻,一顿苗寨的晚饭,一块熏香浓郁的腊肉,一颗红彤油亮的酸辣子,就这样长久地留在了回味里。那晚,我们和支书、妇女主任聊到深夜,水电、产业、通村公路、危房改造、村部楼建设、学校楼改造、贫困户脱贫、村支两委建设……我们满怀信心地规划了过水村三年建整扶贫的美好蓝图。子时,屋外又下起了鹅毛大雪,熊熊的炭火,映照着我们每个人兴奋的脸庞,虽有些疲倦,却毫无睡意,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多年后,想在风雪里再走那条路,设想着有意把饥饿磨蹭到晚饭时间,想再听一句风雪中热情的“快进屋坐”,想再坐到妇女主任家的堂屋中间,围着炭火,借着黄昏的时光,吃着大碗的蒸腊肉和扯口的酸辣子,在充满童话般的幻想中,看有雪花飘落的山廓,但这些寒冷中的享受,却再也没有成为现实了。现今,从吉首去过水村,不再走国道,而是走高速了,妇女主任当了村支书,她家门前的院坝早已水泥硬化,和院坝连接的那条进村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门前对面的那座莲花山上种满了果树,听说隔壁的贵州在那里还建起了万亩草海和苗家民宿,游客络绎不绝,乡村游生意火爆……

  放声歌唱

  唱山歌是苗家人的天赋,他们天生一副好嗓子。工作队员小鲁,是队里最年轻的,人长得帅,个高,头发自然卷曲,面相很有新疆味,为人随和,关键是还有一副好嗓子,特别惹村里的苗妹妹喜爱,村里人都喜欢叫他“小鲁”“鲁哥”“鲁叔”。

  村口和贵州补妹村交界处,有个卡拉OK厅,贵州人开的,吃罢晚饭,年轻人都喜欢到那里吼几声,解解乏,“反正闲到也是闲到”,偏远荒野,黑灯瞎火的,也做不得什么,白天走村串户了解村情民意,晚上就去K歌增加群众感情。在那里,小鲁一唱成名,两省边界喜欢唱山歌的苗妹妹一听倾心,白日里就相邀:“哎,晚上唱歌去,那里来了个城里的黛抻(小伙子),歌唱得玛汝(好)。”苗家阿哥执拗好强不服输,唱歌,城里人算什么,油头粉面娘娘腔,我们才是唱歌的天才呢,“比某阿汝”(苗语大意:比你唱的好),便争相去亮歌喉,像孔雀开屏一样,姑娘小伙一多,一对麦克风不够,店老板又托人到松桃县城里再买一对,那家店的生意红火一时,堪称“小鲁时代”。

  文师傅,是我们从城里喊来给村民建沼气池的,是个大龄青年,白天干活,晚上收工便跑去卡拉OK厅,歌喉也不错,主要是用心唱,极投入,每每唱得情深意长,日久生情,竟然唱软了一颗苗家阿妹的心,沼气池完工后,他除了带走一大堆建筑工具,还背回去一个苗家媳妇,这让全村还未脱单的年轻阿哥哼哼不已,羡慕地说:工作队扶贫扶到家,成效就是好。

  工作队这段时光,小鲁一直为此感到幸福和自豪,二十年后,他还在同事之间不无骄傲地说:“妇女主任现在都还记得我!想当年,她们都喜欢听我唱歌,还央求我教她们怎么唱。”我当然相信,要不是早有了个幸福家庭,说不定也和文师傅一样,唱出个海誓山盟。

  我也很喜欢唱歌,有时在歌厅里一展歌喉,赢得听众阵阵掌声和喝彩,还自我陶醉,以为是情歌王子,天真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唱得这么动听感人。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又不太自信,便悄悄把自己唱的原版录音下来,再放给自己听,了了,哪是那么回事,从我耳朵难以容忍的程度,我知道那些掌声喝彩全是逢场作戏,没有一个是发自内心的,便暗自决心今后不再去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了。

  但歌还是要唱的,独自唱,独自欣赏,唱给自己听,在一个人的歌声里,像《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你唱的歌却让我一醉不起”一样,自己醉自己。是啊,人生就是要放声歌唱!尽管每个人的唱腔味道都不一样,但都足以让自己醉倒。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张正望)
(编辑:杨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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