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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 | 地下诗人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1-03-29 11:32:40 湘西网

高 翔 摄

  高 翔

  为泥土深情写作的,莫过于蚯蚓。

  把泥土写得如此诗意的,莫过于蚯蚓。

  蚯蚓,你是名副其实的在地下诗人。但论长相,你长得太尴尬了。肉乎乎的身子,暗红色的肤色,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真正的脚,更不用说有羽毛了。在动物界里,你永远不如一条鱼倩丽,也不如一只麻雀儿漂亮,更比不上黄莺、翠鸟、孔雀……但你不在乎,你只做你自己。

  春风柔软时,你醒了,你准备给泥土写诗了。

  要写好泥土的诗,首先是理解泥土,理解泥土无涯的黑,理解泥土无涯的潮湿,理解泥土形形色色的脾气,才能够写出恳切的诗。

  如何理解泥土?你靠的是切身体验。虽然,你先天没有眼睛和耳朵,但并不影响你去体验泥土。你有身体,便用身体的每一块肌肤,实实在在地亲近泥土。卧在泥土中的你,细细感受着大地上的一切震颤。比如,有春雷从天空跌落在大地;比如,有一只鼹鼠在土层挖掘;比如,有牛蹄从你头顶土层踏过。你的整个身体,为此而颤,为此而兴奋。与此同时,你还一直不忘感知泥土的温寒,感知泥土的软硬。

  在体验泥土中,有时泥土太过粗糙,稍不留神,可能会划伤你的身体,你便分泌体液,分泌你的精力,用体液和粗糙泥土谈判,防治被泥土划伤。这一谈啊,昏天昏地得没有尽头。在无涯的谈判中,你便理解了泥土的温寒特性,理解了泥土粗糙的脾性。

  也有时,难免会遭遇到一些意外。比如,在蠕动中,突然一把冰凉的白锄头,“噗”地一声从你的身侧斩过,差一点造成一场严重的事故——你的身躯被斩成两截。顷刻间,你的整个身子被翻出了地面,你被吓得惊魂不定,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弹跳、翻滚……原来是农人在用锄头翻耕泥土。

  当然,这不是常态事件,真正的常态事件,就在你体验泥土中,常会遇到风雨天气,突然遇到有雨水灌进你的巢穴。那个凉呀,仿若万千碎玻璃片,向你的身躯一丝一丝地切割,切割。与此同时,你的呼吸,陡然间困难起来……这,树上那高高在上的喜鹊,是体会不到的,高飞在天空中不可一世的老鹰,是体验不到的,浪荡流浪的河水,是体验不到的。

  有了切身的体验后,要表达情感,还需要磨砺一些词语。

  在泥土中,你所选用词语,只有泥土、腐叶、动物粪便、土壤细菌、真菌等。你永远赶不上蜂蝶,蜂蝶们随便借一朵花,借那些仿若喷了香水的辞藻,用上一些香艳的技巧,哪怕是没心没肺地说,也能获取无尽的赞美和钦羡。你别无选择,要打磨这些原始、粗糙的词语,而你没有精良的工具,只有一张柔弱的嘴巴,该如何?古人言,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是的,只要坚持,没有达不到的目标。你便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泥土、腐叶……柔弱的嘴巴,常常吞不下烂草茎,吞不下腐叶中的筋脉,吞不下硬质泥土,你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粒粒泥土,一丝丝草茎,一块块真菌,在你的嘴巴进攻下,被挤碎,被吞食。然后让泥土、草茎、真菌,穿行在你的食管里,砂囊里,胃里,肠里……你用整个身体不断地磨砺它,你用整个日子不断地磨砺它。穿越你的身体的词语,不论有多少棱角,有多少不尽人意,你都不吭一声,默默地忍住,最终把那些词语打磨成了你想要的模样。

  打磨好了词语,你接下来便是深情地写作。地底下,被你咬出的横横纵纵的巢穴隧洞,就是你写作的条纹格子,在条纹格子里,从身体里挤出的所有黏稠物质,便是你写给大地的长长短短的诗句,每一句诗中,富含氮,含磷,含钾,富含草本植物生长拔节的重要元素,原本贫瘠而草木不生的土层,因为你的写作,因为你的真情,变得生动起来,变得诗意起来。看看,只要有你们诗句的地层之上,便长满了草,或者长满了木,或者长满了庄稼,它们一律绿色葱茏,一律生机勃勃。如果没有你们泥土之下的深情写作,大地之上,会有如此绿色的浓烈诗意?

  当然,万物有生亦有灭。你们一年又一年地在地层里磨砺词语,深情写作,终有一天,你们写不动了,在潮湿的巢穴里,便把自己的身躯,写成了最后的一句诗,然后寂然地归于了泥土。

  泥土之上,万物葱茏……

  我突然想,你们的一生,到底为了什么呢?我的心绪浮动起来,抬头望远方,有春天的雨雾正朦胧,雨雾中有去劳作的农人身影,他们有的背着背笼,有的扛着犁铧,身影渐渐小了,小了……他们一生以泥土为世界,挖掘,耕作,那不是同样在打磨词语?一枚枚的庄稼,不就是他们写出的诗句?他们写了一月月,一一年年,大地上,便有了诗意葱茏的绿色。

  我忽然想,在社会土层中,农人们不亦是另一种蚯蚓?或者农人们就是你们蚯蚓的倒影?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高 翔)
(编辑:杨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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