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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双捌 | 耷子叔琐忆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1-01-29 9:41:37 湘西网

碗米坡风光。 梁官华 摄

  蒋双捌

  耷子叔有一对特别大的耳朵。我们那地方风俗有点特别,凡是耳朵大的,都通称为“耷子”。

  耷子叔人也长得牛高马大,脚长手长,四方脸,大鼻梁,有点近似于《三国演义》里对于刘备的描摹,只是他不能“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故而也就没有了玄德公的人生跌宕和大富大贵。

  耷子叔叫赵显和,他本姓王,祖父曾做过民国乡团练所的所长,父亲在国民党部队做过连长。

  耷子叔还不到两岁,就没了父亲。前面的三个哥哥,尚未成年。家中的顶梁柱一下没了,一窝的“燕子崽崽”让耷子叔的母亲流干了眼泪也无法维持一家的生计,万般无奈之下,为了不让儿子饿死,只好放出口信,将最小的第四个儿子耷子叔送人。

  杨栗村雷家塆赵明坤的妻子,近四十岁了还没有生育,娘家正好是江边王家,听说王家的儿子要送人,就把嗷嗷待哺的耷子叔抱了过来,并按照赵氏“光明显达品”的辈分,取名为“赵显和”。耷子叔在王家还没来得及有自己的名字,就成了赵家的螟蛉之子。

  根据耷子叔后来的体格来判断,刚被抱到赵家的他应该是很可爱的。赵明坤夫妻正当盛壮之年,有儿子承欢膝下,自然是欢喜异常。殊不知这孩子食量大得惊人,三岁多就如同大人一样,每餐三碗不来四碗不饱。好在养父手勤脚快,养母又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通情达理,当家理事更没得话说,就算孩子食量再大也还供得起。况且,孩子能吃就意味着身体健康。耷子叔也争气,童年时几乎没生什么病,养父母自然高兴。

  哪知道耷子叔虽然身体每天疯长,四五岁了,却不能正常说话。同龄人都伶牙俐齿了,他只能瓮声瓮气地吐出几个字,而且其他方面都不如常人,连走路也是一踏一踏的。人们这才知道,他是个“哈宝崽”。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有智力障碍。

  养了这么个孩子,养父心里不舒畅了。耷子叔十一二岁时就比同龄人高大,按理说应该能做很多事,但因为脑子不开窍,只能做放牛、挖土、砍柴等简单粗重的农活。他吃得多,又赶上了过苦日子,每天半斤米的口粮不够他塞牙缝,哪里说得上什么营养?不久他就发了水肿病,养父母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只能听天由命。奄奄一息之时,养父母把木板棺材都准备好了。

  然而,几天后,耷子叔竟然慢慢消了肿,神奇般活了过来。好歹是一条命,养父母还是一如既往地善待耷子叔。

  因为智力障碍,家境贫困,耷子叔连学校的门朝哪个方向开也不知道,看着同龄人背着书包去上学,他只能在心里羡慕。到了十三四岁,耷子叔就跟着养父母做工挣工分糊口了。但他对技术活一窍不通,生产队只好安排他做挖土、挑淤、砍柴、扛木材等笨重的粗活。

  耷子叔十五六岁时就长得牛高马大。饭量大,力气也大,挖土时一锄头下去,锄头就平了顶,翻过来,一锄头的土有十来斤。但他却不善于把土打碎,任它大坨大坨的放在地里。生产队长只好安排别的社员专门为他去碎土。于是,队长只好安排他去挑淤肥。

  当时田地里的主肥是猪牛栏里的淤肥,耷子叔的畚箕特别的粗糙,也特别的大,自然也装得多。在挑淤肥时,一般是自装自挑,而耷子叔挑的时候,队长要专门安排一个人为他装。“三岁牛牯十八汉,挑断畚箕和扁担”,耷子叔一个人来回不断的挑,抵得上三个人,这效率自然让队长满意。后来,耷子叔就专门负责把淤肥挑到田地里。

  生产队的猪场煮猪食要柴火,队长安排耷子叔去砍柴。他不偷懒也不耍巧,每担柴都在两百斤以上。但他砍的柴都是粗木条子,又不善于把荆条整理好,上齐下不齐的,害得养猪的老大娘要花大力气把粗柴砍碎,心里老不喜欢。于是就要他劈柴,耷子叔也不推辞,挥着一把斧头虎虎生风,三下五除二就把粗木条砍碎了。

  耷子叔扛木材不论轻重,一株几个人抬的树,他能硬生生一个人把它从山上扛回来,丢在草坪上,轰然一响,让人感觉地都要动一下。

  但这种活一年也没几回,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耷子叔还是令队长和社员嫌弃的,觉得他是只能吃不能做的痴汉。

  当时,生产队每年都要烧石灰需要好力气,队长就安排他去石灰窑里去做挑柴火和挑石灰石之类的重活。烧石灰的时候,就安排他烧过夜火。这时段,耷子叔是最幸福的,因为烧石灰时队里是管饭的,可以敞开肚子吃,而且不时还会有荤食……

  耷子叔成年以后,就与养父母分开过了。尽管他力气大做事多,但只会蛮干,还是算不上一等劳力,别人每天挣十个工分,他只能算九个。俗话说,“吃不穷穿不穷,人无算计一世穷”,他连最基本的计算能力都没有,哪里还会什么算计?每年三百多斤的基本口粮,他几个月就吃光了。每到年底,别人家喜气洋洋过年,他却饿着肚皮,清口水直流。每逢五黄六月,他更是饿得东倒西歪。

  养父母看他这个样子,自然无意于给他修房子、讨老婆,成家立业承接香火了。

  偏偏耷子叔讨老婆的愿望非常强烈。他大我十六岁,属于同一个生产队,后来又成为相距不到二十多米远的近邻,自我四五岁开始懂事起,就知道他为了讨个老婆而不遗余力。

  我母亲和善,耷子叔常常来我家玩。而对他的来访,我是讨厌和欢迎参半的,讨厌的是他的邋遢,衣服褴褛且脏兮兮的,满脸胡须乱糟糟的,流着鼻涕鼻孔呼呼作响,故而一旦他“哒哒”的脚步声临近门口,我就会拿竹扫把把他赶出去,他是我唯一可以不尊重甚至藐视的长辈。

  应该是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正在家背着妹妹、带着弟弟在剁猪草,“哒哒”的脚步声传进了我的耳朵,我顺手提着菜刀就来到门口,乱舞着对他说:“耷子,回去,不准你到我家来!”

  耷子叔叫着我的小名,说:“你莫吵,等下你妈妈又要打你,造孽。”

  一听这话,我的心里一紧,拿着菜刀的手马上垂了下来。

  小时候的我很是调皮,父亲在外教书,母亲要挣工分,所有的家务活差不多是我做的。如果没做好或没做完,母亲收工回来十有八九要责罚我。更主要的是,我们家里成分差,母亲一旦在外受了气或受了欺负,回家必然要在我身上出气。挨母亲的打骂,对我而言,简直是家常便饭。而同情我的,除了我的外婆姨妈姑妈等最亲近的人,外人里耷子叔只怕是第一个了。于是,我又想起他对我的另一种好来——他从没因为我的家庭成分而歧视我、欺辱我。

  此后,我不仅不反感耷子叔来我家,而且还欢迎他的到来。有几次我的母亲在责骂或打我的时候,不知耷子叔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来了,于是母亲就停止了对我的责骂。其他时候,他到我家,我的母亲又在家,我就可以任意取笑他:“耷子,是不是又来要我妈妈给你做媒了?”那时,他就傻傻地对着我笑,那鼻孔发出的声音更响了。

  有一次,耷子叔一进我家门,就翁着声音对我母亲说:“满娘,我这几天身体不好,一餐只能吃三碗饭了!”

  对于耷子叔这种异于常人的话语,母亲早已习以为常。母亲回答他说:“一餐能吃三碗了还要吃多少?你这么能吃,家里又是这个样子,哪个女子会嫁给你?”

  母亲本来想借这句话封住耷子叔的口,不想他却认真了起来:“那我要怎样才有女子嫁给我呀?”

  每当这时候,我就在旁边很有兴趣地听,间或笑话耷子叔几句,他不生气,母亲也不会责怪我。这时的我,像极了鲁迅在咸亨酒店里高兴着孔乙己的到来。

  每次耷子叔来我家,希望我母亲为他做媒,母亲回绝的时候总是说没有遇到合适的。但耷子叔总是期盼着母亲遇见合适他的女子。母亲这句婉拒的话,给了他希望和动力,于是就日日夜夜做着娶妻的梦,并尽他所能,为着梦想而努力。

  耷子叔并没有把讨老婆的希望完全寄于我母亲的介绍,只要是他觉得适合的人,特别是乐于给人做媒的妇人,他就会向她们提出这个话题。时间一长,就成为所有人取笑他的素材。

  一次,有个人对他说:“耷子,有个女的你要不要?”

  耷子叔一听,连说“要!要!要!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女儿?”

  “她是黄大仕的女儿,你要么?”耷子叔还是一口说“要要要!”于是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耷子叔不知就里,也憨笑起来。

  黄大仕,是我们这地方称呼黄狗婆的方言雅号!

  如此取笑耷子叔的人不少,又一次,一个妇人对他说:“耷子,我给你介绍一个婆娘,好吗?”耷子叔连忙说:“要得要得!”妇人说:“这个女的长得很漂亮,瓜子脸,梅花脚,踩得升子筒筒落。”耷子叔自然兴奋起来:“好好好……”

  这“瓜子脸,梅花脚”,又是本地人对于猫的形容。这类的话题多了,我不禁反感大家对耷子叔的取笑,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自从他同情我、怕我遭受母亲的责备后,我就被他的纯朴与善良感动,开始同情他的命运了。

  耷子叔为讨老婆所做的努力,我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当时婚嫁中,盛行男的为女的准备衣料,衣料以灯芯绒之类为主,最好的是的确良。也不知道耷子叔怎么节省的,竟然暗里买了好几身衣料,很小心地藏在土屋的小箱子里。某天,我听到耷子叔号啕大哭的声音,连忙走到他家里,只见耷子叔正在土屋里哭叫,到处翻找他为未来婆娘准备的衣料。然而,耷子叔的衣料不见了——堂屋里坐着他惹不起的怀疑的对象,任耷子叔的哭骂,怀疑对象极力向耷子叔的养父母以及旁人辩解着……

  那以后,我感觉耷子叔再也没与别人说讨婆娘的事。衣料的丢失,让耷子叔讨婆娘的心愿成了泡影。

  包产到户后,耷子叔的生计问题就麻烦了,虽然队里把他当“五保户”看待,别人分到八分田,他能分到一亩二分,但凭耷子叔的个人能力,是不能让这一亩二分田长出粮食的。好在队里人慈悲为怀,又把他的责任田分给部分人耕种,他每年交三百元钱给队里,队里每年再称七百斤谷子给他。这样一来,耷子叔每年所得的粮食比大集体时翻了一番。

  耷子叔交队里的钱从哪里来呢?他到大山里去砍柴,挑到镇上去买。一百斤柴火一元二角钱。除了雨雪天,耷子叔都在大山里,这个钱他还是交得起的。

  虽然耷子叔力气大,但因为他食量太大、事情又做不好,几乎没有人会请他去做工。包产到户后,人们的日子开始富裕起来,修房子的也就多了起来,人们就请他去做挑砖和抬石料的重活。那时人们修房子还是土砖,别人一担挑八个,他却能挑十二个。抬石料的时候,如果是两个人抬,那人就会把抬杠移得离自己远远地,让耷子叔承担更多的重量。如果是本应该安排四个人抬的石料,主人却只安排三个人,耷子叔一个人抬一头,另外两个人抬一头,而给耷子叔的报酬只是让他一天三餐吃饱。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足,生活毫无规律又没有人相互照应,使得不到四十岁的耷子叔日见苍老,头上已经布满白发,挑着百多斤的柴火蹒跚着翻山越岭。

  一九八五年农历四月十三星期六,我从代课学校回到家里,母亲对我说:“耷子叔在大山砍柴时被竹叶青咬了,痛得一路哭着回来的。”

  我来到耷子叔的土屋里,耷子叔已不能说话,只是痛苦地“哼哼”,被蛇咬的那只手臂肿得有水桶那么大。没人送他去医院治疗,因为地处偏远没医疗条件,也因为没钱,更因为没有人疼爱。他的养母早已去世,养父后娶的养母不把他当回事,养父干嚎着“我的崽啊……”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离家四十多里的学校,再过一个星期回家时,刚进村就远远地看见山冈上立了一个新坟丘,那一定是耷子叔的——耷子叔这年刚好三十七岁!

  我眼里没有泪水,默默地来到他的坟前,脑海里又回想起他那次对我的同情、不因为我的家庭成分而对我有所歧视和欺辱,于是对着坟头深深地鞠躬,祝福着耷子叔:苦命的耷子叔,天堂里没有痛苦,希望你在那里享受平等的人格,来世能过上吃上饱饭、讨上老婆的好日子吧!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蒋双捌)
(编辑:孙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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