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首页
头条轮换
湘西民俗
文史湘西
湘西文产
湘西名作
书法湘西
绘画湘西
诗韵湘西
征文频道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人文频道 > 湘西名作 > 谭必杰 | 祖屋琐忆
谭必杰 | 祖屋琐忆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0-07-24 10:18:28 湘西网

  谭必杰

  岁月如水般从指缝流过,消失的是昨夜星辰,留下的是年轮和记忆。

  春去秋来,许多人和事都在记忆中模糊甚至淡忘,只有祖屋,一栋老旧的木屋,还时常矗立在我的心里、梦里,任光阴流逝、岁月变迁,却历久弥新。

岁月沧桑了祖屋,但它的温度永恒。

  一

  祖屋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进深是三排两进,堂屋左右各有两间房。

  我祖父有四兄弟,他排行老三,人称“三爷”,又称“三伯”,上有大哥、二哥,下有一个弟弟。按照农村“树大分桠,人多分家”的习俗,祖父成亲后就要分家另过。

  因为家里穷,兄弟多,祖父分家时,只分得几担稻谷和几件农具。没有房子住,祖父和祖母就只好在一块平地上搭一个茅屋安身。拥有一栋自己的房屋成了祖父和祖母最大的心愿。

  为了建房,祖父和祖母每天起早贪黑,拼命地上山砍树、扛树,有的木料自家山上没有,就要到离家十多里远的村寨去买,然后扛回家。哪怕吃不饱饭,饿得两眼昏花,走路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也坚持着去。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拥有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家,祖父祖母相互鼓励,硬是把一根根木料搬回来了。

  祖父常常说,创家犹如针挑土,为了建房,差点饿死、摔死、累死。有一次去十多里外的村里扛树,在路上遇到土匪拦路抢劫,还差点遭遇横祸。经过几年的辛苦筹备后,祖父请来寨上叔侄和工匠帮忙,建好框架盖上瓦,再每年完善一点。

  听我祖父说,祖屋建成于民国三十八年,就是1949年。这是一个历史风云动荡的特殊时期。

  二

  1949年9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38军112师336团攻占泸溪县城武溪镇,泸溪县解放。但是,很多乡镇依然有大大小小的土匪团伙存在。他们大都是本地人,乘着旧政权垮台、新政权立足未稳之际,横行乡里,祸害百姓。尤其在达岚镇和石榴坪乡一带,大土匪徐汉章自称反共救国军司令,聚集了近千名匪徒,经常到周围村寨烧杀抢劫,无恶不作。老百姓都很害怕,一听见土匪风声,就关门闭户逃到山上躲藏。

  我家祖屋建成后,有一个相对宽敞的堂屋,是一个可以开会议事的场所。一天,我家门口来了几个挎着长枪和短枪的解放军战士,都很年轻,大都讲着北方话。带头的很和蔼地找到爷爷商量说:“老伯,我们是剿匪部队,是毛主席派来的,专门打土匪的。我们想借你的房子暂住一段时间,等消灭了土匪,我们就走。”

  爷爷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思想也算开明,再说,军队来打土匪,对老百姓也是大好事,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于是,祖屋里就住进了十来个解放军。他们很忙,每天晚上开会,早上一起床就打扫卫生,做馒头,就着生大蒜吃,然后查看地形村情。他们常常会给爷爷送点蒸熟的馒头,爷爷也常常把自家地里出产的新鲜蔬菜回送给他们。

大山深处有我家。

  三

  剿匪部队官兵对老百姓都很客气,常常到各农户家里去宣传发动,鼓励大家不要害怕土匪,还教给乡亲们自卫反击的方法。爷爷世代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受土匪祸害几十年,哪里敢和土匪作对呢?土匪结群出动,手里有枪,心狠手辣,遇到有人反抗,是要杀一儆百的。看到乡亲们大都直揺脑袋,解放军又耐心地说:“你们不要怕,我们就在你们村里,土匪不敢来的。”看到解放军真的驻扎下来了,大家开始信任他们。村里有一些会谭家武功的年轻人,主动协助剿匪部队侦查匪情,帮剿匪部队带路,替他们传送情报消息。

  剿匪部队来到祖屋后,每天都派人到我们村与马王溪村交界的山上,架上机枪,向驻扎在马王溪黑龙庙里的土匪扫射。土匪则在庙墙上架机枪回射。马王溪村和我们新堡村属于不同的两个乡镇,当时驻扎在那里的土匪约有一个营左右,解放军则驻扎在我们村,约一个连的兵力,连部就设在我家祖屋里。祖屋的堂屋里挂着军用地图和毛主席画像。当时剿匪部队的领导,估计是连长或者指导员,高大威武帅气,讲话却轻言细语,他经常跟我爷爷拉家常,摆龙门阵,了解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他告诉我爷爷,土匪的日子长不了了。

  一个多月后,解放军剿匪部队一支从兴隆场进攻,一支从麻阳县的吕家坪进攻,一支从浦市进攻,三路围攻,迅速消灭了徐汉章土匪队伍。随后,解放军撤出了我家祖屋。临别之际,剿匪部队把我祖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还要给我爷爷送了房屋租金。爷爷说:“你们流血牺牲来为我们打土匪,让我们过上安稳的好日子,我们怎么能够收你们的钱呢?”他坚决不收剿匪部队的钱。

  四

  祖屋门口有一栋老房子,两屋相距五米左右,但祖屋建在一个高出两米多的土坎上,老房子低两米多,远看两屋一高一矮,上下排列。

  有一年,一个毛姓地理先生到我祖父家做客。他对我祖父说,你这个屋场好,后有靠山,前有碧水,视野开阔,左右逢源,但是门口这栋老屋直冲大门,有凶险之兆,不太吉利。我祖父想到房子建起后,大儿子二十岁就患病夭折,二儿子十八岁时在修水库时排哑炮被土炮炸死,六个儿子只剩四个,心中也开始疑惑。于是,我祖父忙问破解之法。地理先生左顾右盼,前测后量,最后说,你这屋要想平安吉祥,必须在屋前再建一对马头房,用两匹马踏着门口的老房子,就可保你今后人丁兴旺,百事顺遂。从此,两个马头房像两匹马,昂着头,迈着大步,陪伴着祖屋一路行走在时光隧道里。

  祖屋增加了两个马头房,整栋房屋除了堂屋属于公共活动空间外,左右就各有三间房可以住人了。祖屋周围都是用黄土夯筑的土坯砖砌成,堂屋周围的壁板都是杉树木板子,平整光滑,木纹细腻。祖父健在的时候,每年都要用桐油将壁板油漆一次,年长日久,祖屋的壁板黑里透红,光滑油润。祖屋冬暖夏凉,堂屋宽敞,房间整齐。每天,阳光从堂屋大门和大门左右的窗子照进来,十分明亮。

  祖屋左右两个马头房,各有一个悬空着的吊脚楼。吊脚楼下面,左边安放着一个石碓,右边安放着一扇石磨。每逢过节或者邻居家有喜事,祖屋就成了寨上最热闹的时候。此时,寨上婶婶们会来借用石碓捣碎糯米、蒿菜,做成蒿菜糍粑或者油糍粑粑,完工后,会顺带叫我到她们家去吃糍粑。在缺吃少穿的年代,寨子上很多小孩都羡慕我。还有很多人会来借用石磨把黄豆磨成豆浆做豆腐,改善单调的生活。加工的人多时,大家就排队等待,坐着聊天,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嬉笑怒骂,热热闹闹。此时,我就穿梭在大人身边,东摸摸西看看,听着她们的倾诉,分享她们的故事。夜深了,常常还有人在昏黄的油灯下,踩着石碓或者推着石磨,“咚咚咚”的石碓声,“依呀呀”的石磨声,依然时常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中。

  五

  祖屋承载更多的是全家的日常生活。

  每天清晨,晨光从堂屋透进屋内,一天的忙碌开始了。祖父去上山砍柴,婶婶去下田插秧,祖母就到厨房生火、洗锅子、做饭,开始准备一家老小的生活。一缕缕炊烟袅袅地从烟囱飘向空中,慢慢地,从灶台上大锅里飘出米饭熟了的清香,不久又会弥漫浓浓的菜香。

  夜幕降临,一家老小就围着火坑塘拉家常。祖父爱摆“龙门阵”,常有寨上叔叔伯伯晚上吃过晚饭就来家里陪聊。大家说古论今,每每说到高潮处,情绪激昂,眉飞色舞,诙谐的语言加上夸张的动作,常常引得满堂听众捧腹大笑。祖屋成了演绎一个个精彩故事的地方,让平凡枯寂的乡村夜晚熠熠生辉,醉了夜色,醉了一个少年的心。

  每年的农闲时节,祖母就一个人端坐在堂屋里,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握着棉花,纺着永远扯不完的棉线,编制着一家老小的被子、衣裤、鞋子,编织着一家人的亮丽和温暖。

  秋月春风等闲度,我在祖屋里快乐地成长。

  六

  记得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祖父突患脑溢血去世。

  祖父去世不久,大叔娘生了一个妹妹,家中添丁进口,增加了新成员,每天都有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从房间传出,祖屋又热闹起来,大家也从悲伤中走了出来。过了两年,大叔娘又生了一个弟弟。此后,我就每天要带妹妹和弟弟了。大约一年后,二叔结婚娶媳妇,老老少少出出进进,锅碗盆瓢叮叮当当,祖屋里的生活风风火火。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二叔一家四口嫌祖屋住着拥挤,就另外择地建起了新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外地工作的大叔将全家都迁到岳阳安家落户。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到外面求学,走出了祖屋,祖屋里只有祖母一个人了。再后来,我参加了工作,每年就只有过年或者过节回祖屋去看看祖母。

  祖母健在的时候,二叔要她到他家去住,她总是拒绝,她说,祖屋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我住习惯了,只有在祖屋才睡得安稳睡得香甜。

  二十一世纪初,祖母去世,祖屋就彻底空了下来。在岁月轮回中,祖屋像一艘靠岸的船,乘客都下船走了,留下一艘空荡荡的船体任凭风吹雨打。祖屋在经历几十年的岁月后,慢慢黯淡了生活的印迹,寨上族人农闲时来这里放置农具,或者二叔他们放置一些烧饭的柴火。

  七

  改革开放后,寨子上的人纷纷外出打工赚钱,几年时间,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每次坐车经过寨子,看见祖屋在一片新建的漂亮楼房中,斑驳陆离,憔悴不堪,像一个老态龙钟的人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中间,那么刺眼,那么不协调,只能无奈地叹息。

  2013年,二叔的儿子从广东打工回家,专程找到我,说他想在祖屋地基上建一栋新房。我觉得祖屋拆除可惜,但是保存又没有多大意义,一番纠结后,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想法。

  一个冬日的清晨,祖屋在一群族人的手忙脚乱中顷刻变成了一堆瓦砾。我听见了族人的叹息,也似乎隐隐听见了祖屋的叹息。祖屋消失不久,一栋体面的三层琉璃瓦建筑拔地而起。望着新房,我笑了,但是,心却在难舍中隐隐作痛。

  祖屋在冬季奠基新生却又在冬季结束了它的使命,这应该是祖屋的宿命,也许事物都有从开始到结束的过程吧。从1949年建设到2013年拆毁,六十多年,一个花甲的轮回,却似弹指一挥间。在岁月轮回里,祖屋承载了祖辈的希望,庇护着祖孙三代度过了六十多年的风霜雨雪,见证了生命的送往迎来,经历了红白喜事的大喜大悲。

  祖屋消失了,但是发生在祖屋里的故事以及我与至亲至爱的家人在祖屋里生活的点点滴滴,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令我铭心刻骨,梦绕魂牵。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谭必杰)
(编辑:杨思思)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

湘西名作

文史湘西

征文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