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首页
头条轮换
湘西民俗
文史湘西
湘西文产
湘西名作
书法湘西
绘画湘西
诗韵湘西
征文频道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人文频道 > 湘西名作 > 于怀岸 | 一粒子弹有多重
于怀岸 | 一粒子弹有多重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0-03-27 10:43:22 湘西网

外公是在1955年春天开始着手准备让一粒子弹穿透胸膛的。

既然找不到一把真正意义上军人用的手枪或者是步枪,外公只好委曲求全,自己打造了一把能够让一粒子弹穿透胸膛的形状很像德国造的瓦特尔的仿制品。这种活计外公在十来岁时就干过,现在重操旧业更是轻车熟路的。外公对我说,他最后一次,也就是在沅州保卫战时佩戴的就是这种手枪,它外观漂亮,轻巧,但射程不远,除了用来自杀,几乎没有实战价值。外公还告诉我,希特勒就是用这种瓦特尔PPK型手枪自杀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外公在我面前提到自杀这个词。什么是自杀, 我依然懵懂,不知其义。至于希特勒是谁,更是不晓得了,我从没见过这个人,这个古里古怪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的。

外公在做外面的木枪托时是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地做的。枪托他用的是那种木质坚硬的枫杨树板做的,做得相当精美,跟真枪几乎差不多了。他之所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做这把枪,托词无非是拿我做掩护,说是给我做的玩具。事实上这把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差不多有一两个月吧,它也就是我的玩具,我把它握在手里对着猪牛马羊叭叭地乱放一气,声音当然是我用嘴巴模拟出来的。

我很是喜欢这把手枪,它太漂亮了。作为一个安静的小男孩,我也忍不住拿着它四处跑动,意在向人炫耀。

有一次,向队长来外公家发一个什么通知,我跑进屋里拿出枪对准他叭叭地射,弄得向队长呵呵地大笑。

外公也呵呵地大笑。

第一次,向队长就被这把枪的逼真和精美吸引住了。谁做的呀?他抚摸着我的头颅问道,做得挺像真枪的。

我又把木枪对准了外公,咿咿呀呀了几声,意思是告诉他是那个人做的。

外公就说,瞎做的,瞎做的。小孩子嚷着要玩耍嘛。

向队长也就不去深想了。他如果好好想一下一定会想出问题来,一个农村的糟老头儿怎么会造得出来那么逼真的瓦特尔手枪?哪怕就是他曾当过水手,要知道这种手枪就是当了一辈子国民党士兵的人也未必看到过几眼,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也很少有人佩戴的这种手枪。

也许向队长根本就不认得这种手枪,所以他才没去深想。

就在那天下午向队长一出门,外公就把他的瓦特尔从我手里收缴了上去。作为补偿,也是为了止住我的哭声,外公重新给我做了一把驳壳枪。这把枪明显就是粗制滥造的,它笨重,丑陋,拿在手里感觉到很别扭,没前一把有灵性,我只玩了不到一个时辰,第二天就把它扔进门前的小河里去了。

一个月后,我看到外公在那把瓦特尔手枪上推了一道沟槽,然后装上枪管和枪机。秀气的瓦特尔一下子也显得粗笨起来,再没有原来那么漂亮了,那只枪管太长了一点,枪机贴在枪身上好像很生硬,而且还突出来一块安装火泡的喷嘴,像一匹翘起的公鸡尾巴上的黑羽毛。好在后来外公又给它上了一层我们猫庄人只用来涮棺材的黑土漆,使它看上去乌黑锃亮的,对它的粗笨算是一个弥补。

外公装好枪管枪机在上漆时,我看到他一直就在不断地摇头,看来他自己也不是很满意,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将就着用吧。外公自言自语地说。

我以为外公是要让我来用的,兴奋得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但自从他涮好漆之后却看也不让我再看一眼了,他把它藏起来了,我翻箱倒柜找了几次也没找到。

外公是什么时候打好枪管和枪机的,对我来说直到现在还是一个谜。以外公的稳重,他不可能找铁匠去打。那时候要找到一些铁是很容易的,家里的刀锄都是铁做的,就是上好的铁块也不难找到,外公只要筑个小泥炉,得到一把小铁锤,打造出一根枪管和一个并不复杂的枪机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在他家后面的山上就有那种黏性极好的白泥巴,那是用来做火炉的上好的材料,炭也是现成的,一入冬,猫庄人家家户户都烤炭火,外公即使是半夜里弄出火光来,人家看到了也不会起疑心。

接下来就是焙制火药。

我们那里焙制火药有一硝二磺三炭的讲究,硝是硝土,磺是硫磺,炭是木炭,这是制造火药的三种原材料,它们的比例就是1∶2∶3。一般来说,只要严格按照这个比例去配制就能制出可以燃烧的火药,至于质量好差就得看原材料的好坏了。硝土和木炭我们那里到处都是,但选用的时候也有讲究,百年老屋基脚下的或是山洞深处的为佳,屋越老洞越深越好,总之刨出来看上去要像面粉一样白花花的,炭却要用木质疏松的桑树,因为它易得着火。而且还得冬天的桑树烧成的炭,其他季节水分太重,影响火药的易燃度。

这些,我外公也在先一年的冬天早就准备好了。

只是硫磺一下子不好找,猫庄本身不出产这种东西,它的用途也不广,一般人家都不会放有备用的。为此,外公出了一次猫庄。这是他在我们猫庄定居的六年中唯一一次离开猫庄。他没有去二十外的镇上商店里买,怕遭到售货员的盘问,因为硫磺这个东西除了能制造火药,能驱邪,在我们那一带就再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新政府已经破除了迷信,他更没有理由买这种东西。那天我外公是去了十五里外青石寨一个道士家里。我们猫庄的习俗是死人后棺木下井前要撒硫磺避邪,所以道士家都会必备硫磺。为了遮人耳目,外公是带着我一道去的。那也是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出门,我至今记得那一日是一个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好日子。

到了青石寨,外公就向人打问赵武林家住在哪里,别人问他哪个赵武林,外公就说是你们青石寨做道士的那个人。

哦,哦,你是说他呀,他早就不做道士了,那人说,他现在在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劳动呢。你们是哪个寨子的,还敢请人做道场?

没,没有呀,外公慌张地说,我是他家亲戚,多年没走动了,来看看他。

那人虽然一脸狐疑,还是指着半山腰上一栋孤零零的低矮的茅屋说,就是那里,他刚才回去,在家呢。

到了那栋茅屋前,我看到一个中年人正在屋檐下打水洗脸,我和外公就站在外面的坪场上,没有动。外公也没有叫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中年人转过身来,我才看到他右边衣袖里面空荡荡的,原来他是个独臂汉子。

中年汉子转过身来,看到我们爷孙俩也一下子呆住了。他和外公就那样呆呆在对视着。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两人都好像被施了魔法,定定地站着,一动也不动,我还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首先是惊愕,接着眼圈就红了,红得亮亮的,那是眼眶里有泪水在转动。

外公的脸上虽然沉稳一些,很快他的眼眶也红了。一滴浊泪砰然砸落下地。

良久,独臂的中年汉子扑通一声跪下去,他轻声地哽咽着说,师长,您还活着呀!

外公双膝一软,也跪倒了下地,说,活着呢,活得憋屈死了。

师长,使不得,使不得!中年汉子赶紧爬过来去搀扶外公。

外公不起来,老泪纵横,说,我这不是给你一个人跪的,我是在给全师六千多弟兄谢罪,死去的和活下来的我都对不住呀!我说过要给兄弟们刻碑的,我没做到,老宋就躺在我家门口,那块碑倒几年了我没去扶一下,有几次我看到你在猫庄给人做道场,我老远就绕开了。我对不住兄弟们啊!

中年汉子跪在外公身边,流着泪说,师长,这不怪你!

就是弟兄们不怪我,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啊!外公说,我对不对弟兄们,他们都是被我送掉性命的,死后连块碑也没得。

有师长这份心他们也值了,中年汉子说,师长,这页书不能翻了。

两个人都起来后,外公才说明来意,问小赵做道士时剩不剩有硫磺?小赵也不问我外公要它做什么,就带着我外公进屋,在床脚翻找。最后终于在一个旮旯里找出来了鸡蛋大一坨黄黄的硬邦邦的东西。

小赵问,够了不?要是不够我再去原来一道做道士的几家问问。

我外公欣喜地说,够了够了。

小赵还问了,我婶子还好吗?

外公说,好,好。

秀英呢?小赵又问。

也好,也好。外公拍了拍我的头说,这就是秀英的孩子,叫太平。

我早看出来了,嘿嘿。小赵使劲地掐了一下我脸上的肉,疼得我呀呀地叫喊起来。

回来的路上外公一直似乎很兴奋,一路都在自言自语,叽叽咕咕的,直到走出了青石寨,来到一条寂静无人的峡谷里时,外公才把一路憋痒了的嗓子放开来。他吼出声了:

一团长!

报告师座,一团长阵亡了。

一团副!

报告师座!

一团副也阵亡了。

参谋长!

到!

我正式任命你为一团团长,带一团弟兄们守住西门。

是!师座。

二团长!

到!

给我带弟兄们人堵住北门,不准一个鬼子过小北桥。

是!师座。

三团长!

报告师座,三团长阵亡了。

三团副!

到!

你接替三团长,带弟兄们守住南门。

是!师座。

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不是我伍大彪吹牛,这点小伤跟三五个鬼子拼刺刀没他们的赢头。

我可丑话讲在前头,放一个鬼子进城来了我把你就地正法。

是!师座。

警卫营长!

到!

带上你的弟兄从东门出城抢占紫金岭,务必坚守到第二天天亮。

保证完成任务!师座。只要还有一个兄弟活着就不让他娘的小日本上前一步。

赵武林。

有!

走,上城墙去。

是!

给我拿挺轻机枪,多拿几个弹匣。

好嘞。

…………

师长,我没……没当孬种,我……我干掉了他……娘的……五……五个……小……小……日本。

呵呵呵呵,我讲你石老二呀,你一个鸦片鬼死得值了!

师……师……长,你……你记……记得给……给……我立块碑,记……记得刻……刻上我……干……干了五……五个……狗……日……的……日……本……兵……

石老二呀——

外公撕心裂肺般地对着山谷喊了一嗓子,突然就蹲下来噢噢地放声大哭起来。

群山震荡。山谷里一片嗡嗡的回音。

收住了眼泪后,外公神色黯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眼茫然地盯着高远、深邃的天空。良久,他从怀里摸出那粒他随身携带着的黄亮的子弹,开始在他的手心里颠簸起来。随着这粒子弹从他的右掌心跳到左掌心,又从左掌心跳到右掌心,外公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起来,但他一双浑浊了的眼睛却愈来愈明亮了,熠熠闪光。

外公在手心里掂着那粒子弹,再一次问我,太平,你说一粒子弹到底有多重?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外公第几次问我了。

晓得我不会回答他的,外公轻轻地摇了摇头,收起了这粒子弹。

外公对着那粒子弹说,今天刚好满十年呀,十年,咋就那么快呀,想起来还像昨晚上发生的事呢。

之后,我们一路上就走得异常地沉闷。

到了猫庄,天色尚早,外公带着我回了一趟我自己的家, 我父母正好刚刚从地里收工回家,他们让外公进屋去坐,外公不坐,却突然对我母亲说,今晚就把太平放这里,不带回乌古湖了。我父母也没多想,说就让他跟我们睡吧。停顿了半天,看到我父亲把我带进了屋,外公对我母亲突然又说,秀英,我要是走了的话,你把你娘接过来跟你们一起住吧。记住,她胃不好,炒菜时不要放那么多辣椒。

我母亲一下子愣住了,接着鼻子一酸,说,爹,你身体好好的,讲这些做什么呀!

外公平静地对我母亲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嘛!

(未完待续)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于怀岸)
(编辑:孙莹)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

湘西名作

文史湘西

征文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