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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胜国|沈从文在济南的那些事儿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0-02-09 9:9:49 湘西网

①济南市博物馆展厅展示的“沈从文与济南”。

②沈从文曾经居住过的广智院。

③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智院。

④济南市博物馆。

  图/文 杨胜国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济南市博物馆展厅,看到沈从文与夫人张兆和通信中关于济南的一段话。这段话与臧克家、老舍、季羡林三位大家并排放大挂在墙上。以前谈到济南,只会想到老舍和那篇《济南的冬天》。熟料沈从文也曾经到过济南,他眼中和笔下的济南竟是那么的美!于是,我通过读原著、查资料、寻足迹,慢慢揭开了沈从文在济南那些鲜为人知的事儿。

  三次结缘

  沈从文与济南这座古城有着不解之缘,命运之手前后三次把他推向济南。

  第一次是1931年11月22日。因为师友徐志摩坠机遇难,沈从文连夜赶来吊唁,又连夜赶回青岛。

  第二次是1937年8月21日。由于抗战爆发,他逃难路过济南。

  这两次他都匆匆忙忙,根本无暇浏览济南,心中印象自然一般。

  第三次是1956年10月8日,沈从文以北京历史博物馆工作人员身份考察济南。在这里,他度过了六天清静休闲的生活,济南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将在济南的所见、所闻、所感,以优美抒情的散文笔调,写了八封信约一万五千字给夫人张兆和,后汇集成《济南印象》,成为济南一道亮丽的人文风景。

  难忘的济南六天

  1956年10月到达当天,沈从文安顿好后,首先去了山东博物馆文管处拜访一位老先生,然后到人民公园,看到许多人围在一些装着猴子的笼子边,有的人推着小娃车,有的情侣在默默散步,还有芍药花坛,因为地方小,他戏称为饺子公园。晚上回到住处,他给张兆和信中这样写道:

  “济南给从北京来人印象极深的是清净。街道又干净,又清净。人极少,公共汽车从不满座,在街中心散步似的慢慢走着,十分从容。房子似乎都经过日本人改造过,低矬矬的看不出旧风味。小小的,一排排,都用红砖砌成,许多房子都应当名之曰小洋房,住的却大都是中国人。济南住家才真像住家,和苏州差不多,静得很。如这么做事,大致一天可敌两天。有些人家门里边花木青青的,干净得无一点尘土,墙边都长了青苔,可以从这里知道许多人生活一定相当静寂,不大受社会变化的风暴摇撼。但是一个能思索的人,极显然这种环境是有助于思索的。它能帮助人消化一切有益的精神营养,而使一个人生命更有光辉的。”

  当时沈从文住的地方叫广智院,是英国传教士修建的,也是济南乃至我国最早的博物馆,建筑极具特色。离齐鲁医院近在咫尺,旁边另有一座基督教教堂,看起来庄严肃穆。“窗外树影逐渐模糊,对窗那座灰洋楼静静的,只有二三处小窗口灯光照亮,更加见得幽静。照理这里望到的应当是一些年青白帽黑袍的女尼,或白衣白帽的女护士……天色虽黯下来,还有一片明蓝。月影子从疏疏树叶中透过,真是好情境。如有一点钟声代替音乐,我就更像修道士。”

  第二天,沈从文游览了趵突泉公园。他详细生动地描述路过的街景,写到铁匠赤着胳膊挥舞铁锤打铁、风箱拉动时放出的红光和臭气,毛巾厂脚踏板被踹动、小梭子发出的响声、细棉毛飞舞的样子,一个小作坊人们手脚溜快地制作小童烟嘴;特别写到小街上墙边的剃头摊,极富情趣:“剃头的得心应手,可以得到庖丁解牛之乐,被剃的目闭口张,可以得到麻姑抓痒之乐”;还写到小饭堂小摊子的各种小吃,一车车的大小柿子,一篮篮的山里红果子,还有香脆的爆米花,其中以卖豆腐脑的摊架最富于色调之美,鼎锅中热气腾腾,洋瓷缸装着十多种佐料。中午,他在公园附近的小馆子吃了一碗馄饨,其面皮之薄、味道之好,令沈从文记忆尤深。下午,他又去了大明湖,并到省图书馆查阅文史资料。

  最有趣的是第三天。沈从文到山东师范大学看文物,正值中午学生去食堂吃饭。他在学生中挤来挤去,没有一个人认识他。门卫盘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什么也不干,惹笑了门卫。有好事地问他“客从何处来”,他就说从北京来。幸好当时他脚下穿着一双布鞋,与学生鞋一致,便没有引起过多猜疑。尽管如此,他没有报上名来亮明身份,也不感到委屈,而是这样自嘲:“如果听说是巴金,大致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校。我想还是在他们中挤来挤去好一些,没有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自己倒知道。如人人都知道我,我大致就快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下午返回路过齐鲁大学医学院时,又恰逢学生放学。当看见许多身着白衣的女孩子,快快乐乐地一队一队从面前走过时,他顿时联想到意大利诗人但丁“惊鸿一瞥”的故事:“记得但丁在什么桥头曾望见一个白衣女郎和她的同伴脉脉含情地走过,我估想在学校附近,也必然有这种未来诗人或第一流大医生,等着那些年青女孩子走过,而这些女孩子对于那一位也全不在意。”同时,他又想到了和他们一样大小的自己的孩子小龙小虎,觉得自己就像他们的父亲,一路听他们谈文学、谈理想。他还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穿着新棉军服站在城头上,看年轻女人那种痴爱的情形。

  第四天,沈从文再次游览大明湖,考察了“海佑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对联、李白杜甫石刻像、名士轩以及北极阁,然后又到博物馆,见到《铁道游击队》小说稿和吕剧稿。晚上被邀请到大戏院观看了《豫剧戚继光辕门斩子》。他对戏里戏外都作了详尽描述:“演出效果相当好,布置也用心,景致特别好,比所见一般京戏强得多,人人尽责,每人做戏都用心,都有戏……戏院外表不甚美观,内部设备还完整,不次于护国寺、长安、华乐趣人光、首都电影院等,座位也舒服宽敞。”

  第五天,沈从文先在博物馆看了一天东西,然后去逛了大观园。他写道:“和东安市场差不多,纵横许多小街,还有四五个戏院分布在周围,好几十家馆子都干干净净。使我们发生兴趣引起注意的,还是一排五家贩卖出租小人书小铺子,有好几十位大小读者蹲到地下看小书。灯光黄黯黯的也不在意。还有母亲带孩子看的。满墙满架子这种书,都翻得脏脏的,可知已过了多少人的手,许多人的文化知识,是从这些巴掌大连图带字的故事书中得来的!还有些军人在看!才明白火车上为什么每一座前都有一夹一夹的小人书,供乘客随意翻看,原来要它的还不止小孩,很多大人都要看看遣闷散心,很多人还从这书上受教育,取得做人勇气和信心!”

  最后一天,沈从文到千佛山赶庙会。他如此描述:“原来和赶街子一样,有万千人在登高!山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地摊,还有个马戏团在平坡地进行表演,喇叭嘶嘶懒懒地吹着,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样!还有玩戏法的,为一件小事磨时间,磨得上百小观众心痒痒的。卖酒的特别多。此外还有卖篮子箩箩等日用品的,可知必有主顾。真正最有主顾的是成串柿子。山路转折处又还有好些提大篮子的,篮中作扑鼻香,原来是卖烧鸡的……路旁还有好些茶座酒座。学生还排队吹号击鼓来玩,一般都有小龙高大,看样子,还很兴奋!马路一直修到山脚边悬崖处,崖上石佛其实都不怎么好看,欣赏的还是万万千千。更多的是从小路爬上悬崖直到山顶,人在高处和小蚂蚁一样。”

  一个作家的良知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沈从文已经是著名的作家、知名的大学教授。新中国成立后,他远离政治,放弃文学,到博物馆工作,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小人物”。这种身份的转换和地位的落差,如果换作一般人,可能痛苦沉沦或精神失常。沈从文却挺住了,他很快从痛苦中走出,埋头研究花花朵朵、坛坛罐罐,著述《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填补了我国古代文物研究的一项空白。

  此次济南之行,表面上看沈从文过着清静无为“修道士”式的生活,其实内心却充满了焦虑、无奈与希望,仍保持着作家的良知,对国家对人民对生活极度关心和热爱。正如他在13日早上的信中写道:“早上钢琴声音极好,壮丽而缠绵,平时还少听过。声音从窗口边送来,因此不免依旧带我回到一种非现实的情境中去。总像是对某一些当前所见、所感、所……要向谁嚷叫——不成,不成,这样子下去可不成!嚷的或许是面前具体事件,或许只是所见到的一种趋势,或许是属于目前业务部分,或许和业务不相干的一点什么……我真羡慕傅聪,在他手下生命里有多少情感、愿望,都可变成声音,流注到全国年轻人心中,转成另外一种向前的力量!”

  六十三年后,当我苦寻找到广智院时,它已经被齐鲁医院的高楼遮住,院落荒凉,物是人非,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沈从文”的人,更何况他仅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此时,我想到了张兆和收集整理沈从文遗稿时写的一段话:“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他不是完人,却是个稀有的善良的人。”

  正是因为这份“稀有的善良”,已经“转业”的沈从文,再次提笔写下了那些优美动人的文字。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杨胜国)
(编辑:杨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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