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首页
头条轮换
湘西民俗
文史湘西
湘西文产
湘西名作
书法湘西
绘画湘西
诗韵湘西
征文频道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人文频道 > 湘西名作 > 唐正鹏|李白《静夜思》中“床”字之辨
唐正鹏|李白《静夜思》中“床”字之辨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0-01-13 9:33:9 湘西网

作 者:黄永武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出版时间:2012年9月

作 者:杨 义 出版社:北京出版社出版 出版时间:2001年3月

  文/图 唐正鹏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李白·静夜思

  李白这首饱含浓浓乡愁的小诗,在古老的中国传唱了一千多年。然而,就是这首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小诗,却在全诗意境把握和关键字词释解上引发了不少的争论。

  第一种说法,认为李白诗中的“床”为卧榻之“床”。于是有人这样释解《静夜思》:“一天晚上,月光透过窗子,照到卧床之前,在房间内黑暗的衬托下明白如霜。四方漫游的李白大师忽然夜不能眠,于是拥被而坐,抑或披衣下床,隔窗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一时乡愁勃发。于是乎,脍炙人口的《静夜思》就诞生了。”

  第二种说法,认为李白诗中的“床”为水井之“井床”或“井栏”。此种说法多有学者论及,我也曾在《傍石话节气》一书中这样理解李白的《静夜思》:“李诗中的‘床’并非‘睡床’之‘床’,实为庭院中围在水井四周的‘井床’。李白因为思乡而彻夜难眠,当月亮的清辉洒满大地时,井口与井床四周形成了强烈的黑白反差,进一步强化了诗人对井的视觉。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井’是故乡的象征。故而,李白举头望月而思亲,低头睹井而思乡,思亲当是缠绵悱恻,思乡应是凄冷孤独了。”

  第一种观点虽为通行的解释,却因意境平平而稍显肤浅,且有逻辑上的问题。中国台湾学者黄永武在他的《中国诗学·考据篇》中,谈到李白《静夜思》一诗说:“原来中国大陆上有人认为床是‘井栏’的意思,以为李白客居异地,静夜思乡,不禁从房内走出房外,见到院中井栏前银光泄地,怀疑是秋霜铺地。不然,霜是不会落进房内床前的,‘霜降于卧室’,多么不合理呀!”当然,诗歌创作不一定要完全循逻辑而行,但一般性的思维规律还是要讲求的,否则,就会给诗歌的欣赏和接受造成一定的困难。第二种将床释解为“井床”“井栏”的观点之所以可取,不仅有一些文献资料可资可据,还很大程度上暗合传统文化观念,更有文化渊源可寻。

  首先,以李白《静夜思》诗中之“床”为“井床”“井栏”有据为证,有理可陈。

  一是古典诗词中与“井”相关的“床”字随处可见。“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乐府诗集·舞曲歌辞三·淮南王篇》);“玉床金井冰峥嵘。”(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长干行》);小李白九十岁的李贺有“井上辘轳床上转。水声繁,弦声浅。情若何,荀奉倩”这样的诗句;“薜荔垂书幌,梧桐坠井床。”(唐·唐彦谦《红叶》);就连南宋的大诗人陆游也在他的《秋思》诗中说:“黄落梧桐覆井床,莎根日夜泣寒螿。”

  二是把李白《静夜思》诗中之“床”解为“井床”“井栏”曾一度引起过古代学者的注意。有学者认为,元代的熊忠是最早将“床”与井栏联系起来的人,他在其《韵会》一书中说:“唐人谓井栏为银床。”后世的《洪武正韵》《康熙字典》等多承认熊忠的观点。

  三是以李白《静夜思》诗中之“床”为卧榻之“床”、客厅之“床”或者可折叠挂于壁上的“胡床”,证据不足,稍显牵强。李白诗作中关于卧榻之“床”、客厅之“床”以及“胡床”等所指十分清楚明白。略举几例以资说明:卧榻之“床”的诗句有“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空床。”(《春怨》)、“织作玉床席,欣承清夜娱。”(《鲁门东观刈蒲》)、“出解床前帐,行吟道上篇。”(《平虏将军妻》)、“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寄远》)、“西施醉舞娇无力,笑倚东窗白玉床。”(《口号吴王舞人半醉》)、“宣州石砚墨色光,吾师醉后倚绳床。”(《草书歌行》)等等,都明确指出为卧榻之“床”。客厅之“床”的诗句如“承恩初入银台门,著书独在金銮殿。龙驹雕镫白玉鞍,象床绮食黄金盘。”(《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写“胡床”的诗句有“庾公爱秋月,乘兴坐胡床。”(《陪宋中丞武昌夜饮怀古》)、“去时无一物,东壁挂胡床。”(《寄上吴王三首》)等。故此,将《静夜思》诗中之“床”简单地释作卧榻、厅床、胡床,多有不妥。

  四是李白《静夜思》创作于唐玄宗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九月十五的扬州旅舍,同时同地所作的还有一首《秋夕旅怀》诗。据相关资料介绍,扬州之地的“井”文化源远流长。自古扬州繁盛发达,房舍栉比鳞次,城内水井密布,大街小巷以及大户人家的庭院随处可见。之所以凿井之多,生活方便与防火避灾自不必说,更有文化需求上的缘故。因此,扬州之井不仅有“阳井”(露天)、“阴井”(庭院之内)之分,而且在井的命名上也很有讲究。古代扬州运司衙门(今扬州市政府)内就有一口名为“董井”的水井。相传这口“董井”就是西汉大儒董仲舒出任江都地方官时,在他私人府邸内开凿的一口水井。相较之下,扬州水井离房舍之近,无疑为李白《静夜思》诗中之“床”为“井床”“井栏”提供了些许佐证。

  其次,以李白《静夜思》诗中之“床”为“井床”“井栏”,暗合传统文化心理,诗作艺术感染力倍增。

  李白是唐朝的一等一大才子,他深谙中华传统文化精神和道理,一生为人豪迈,为诗豪放。可惜他生活在唐朝由盛转衰的时期,本想以雄才济世,却因放浪不羁而不为玄宗身边人物所容,终被赐金返还。此后李白,只好放旷在山水,流连于文酒。于是,便有诗学家拿陶渊明与李白对比:“李白与陶渊明的总体人格类型不同,他缺乏陶渊明那份恬淡清净、返璞归真的隐逸胸襟,而多了几份想在‘醉态盛唐’中以雄才济世,以诗酒傲世的豪放意气和激情。他耐不住寂寞,他的性格是外向的,有别于陶渊明的内向性。”这个评价的确不错,但也有偏颇之处。观李白诗作,浪漫豪放之外也有不少的缠绵悱恻之作,在这些诗作中不仅能窥探诗人深刻细腻的情感,还能感受诗作中蕴含着诗人深厚的文化修养,《静夜思》这首诗就足以说明。

  “井”在古代文化中是象征故乡、故土的物象。望月寄情思,睹井思故乡,“井”便成了激起“乡愁”情绪的催化剂,幻化“故乡”印象的重要载体。就李白《静夜思》诗中的“床”字而言,不仅仅局限于“井床”“井栏”这种物态的形状与形式,关键在于与“床”相关联的这个“井”字,可以说全诗因暗含这一“井”字,自然意境全出!

  其一,“井”,在古代中国不仅具有特殊的文化意义,也是构成“故乡”“故土”“故里”重要因素。“井”之义最早出自《周易·井卦》,井卦卦辞云:“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是这样疏解这段卦辞的:“‘井’者,物象之名也。古者穿地取水,以瓶(注:古代瓦器,即陶制器皿,本义为汲水器。)引汲,谓之‘井’。‘改邑不改井’者,此明‘井’体有常,邑虽迁移而‘井体’无改,故云‘改邑不改井’也。(无丧无得)此明‘井’用常德,终日引汲,未尝言损;终日泉注,未尝言益,故曰‘无丧无得’也。(往来井井)此明性常。‘井井’,洁静之貌也。往者来者,皆使洁静,不以人之往来,改其洗濯之性,故曰‘往来井井’也。”古人裒事析物,好从“体”“用”“性”三个方面入手,孔颖达疏解《周易·井卦》之“井”,具有矢志不迁之“体”,不损不溢之“用”,洁静洗濯之“性”,从本质上揭示了“井”所具备“禀性”,启人智慧,发人深思。另外,井卦的《彖》辞中还有“井养而无穷”一语,更是道出了“井”之“愈汲愈生,给养于人,无有穷已”的“品德”。“邑”,本义都邑、城邑,亦即居民聚居之地,古称“同乡”为“邑人”。“邑”,对于出门在外的游子而言,自然就是“故土”“故乡”了。“井”作为“邑”中最具代表性的物象,其文化涵义和文化精神以及文化情感不言而明,以“井”为“乡”,睹“井”思“乡”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其二,“故土难迁”是中国人的文化情愫,“背井离乡”这句成语人人耳熟能详。但问题在于历代注家对“背井离乡”中的“井”字释解相去太远。《词源》释“井”为“市井”;还有人释“井”为“井田制”,且引孟子《孟子·滕文公上》之语为证:“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业,所以别野人也。”看似典出有源,振振有词,然细思之后似有不妥之处:“背井离乡”一语最早出自元代马致远的元曲《汉宫秋》:“假若俺高皇差你个梅香背井离乡,卧雪眠霜。”我想元朝马致远在造这个成语时不至于一下子就联想了孟老夫子那个“乡田同井”吧!更况始于商代、成熟于西周时期“井田制”只是一种土地制度,与故乡没有多大关系。从马致远的造句上看,“背井”与“离乡”,“卧雪”与“眠霜”只是同义重复而已,其目的在于强调程度与追求音律之美,别无他意。故而,“井”即“乡”,“乡”亦“井”,较之“市井”“井田”之说,此处之“井”释作《周易·井卦》之“井”似觉更为妥帖些。此外,自古至今,我国很多地方有这么一种习俗:远离故乡之人临行前,去故乡的井旁取一抔井土,无论漂泊何处,此抔故乡的井土从不离身。身在异地思乡心切之时,常以此抔井土聊解乡愁。据南怀瑾先生介绍,这种井土还是治疗水土不服引起腹泻的一剂良药。由是观之,“井”不仅是代表故乡的重要物象,也系挂着他乡游子的缕缕乡愁。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唐正鹏)
(编辑:杨思思)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

湘西名作

文史湘西

征文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