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首页
头条轮换
湘西民俗
文史湘西
湘西文产
湘西名作
书法湘西
绘画湘西
诗韵湘西
征文频道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 > 人文频道 > 文史湘西 > 石金彬 | 那个朴实的手艺人
石金彬 | 那个朴实的手艺人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21-03-09 10:29:43 湘西网

  石金彬

  每当看到家里的那台打谷桶,我便想起贵州的那位姑父。

  上世纪70年代集体劳动,每逢金秋收割季节,全寨人都要用“四方桶”打谷子,实现颗粒归仓。“四方桶”虽然原始、费时、费力、费工,但是能避免很多瘪壳子和杂草混进稻谷中。我爷爷生前最喜欢出一道谜语考我们:“四四方方一座城,四位将军守大门,四位将军放四炮,城内兵马闹纷纷。”说的便是这打谷桶了。

  田土承包下放时,家家户户都分得了一些田土,村里那台打谷桶早已无法满足需要,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

  一个夏天,应父亲邀请,姑父从贵州来我家,帮做打谷桶。平时休憩时,他总喜欢出苗语版的谜语考我们,以此放松放松。遇到猜不出的谜语时,我们也就用打谷桶的谜语将他军,可谁知姑父一猜就中,并且还把猜出的谜底娓娓道来,详解一番。我们瞠目结舌的同时,也暗暗佩服姑父的才思。

  姑父是个木匠。一块普通的木料,在姑父手上总能成为有用或值钱的东西。我家那台打谷桶,至今已有30多年的工龄,仍完好无损。姑父做打谷桶时,好多木料都是二手或三手货,父亲本以为用不上,可谁知姑父一拿在手上,眯起眼一瞟,墨斗一拨,斧头一削,刨子一推,一块亮锃锃、芳香四溢的精品便呼之欲出。姑父不仅会制作打谷桶,还会制家具和工具等。在那贫穷年代,他凭一手精湛的手艺,长年累月在黔湘渝一带浪迹,四海为家。

  姑父还是个全能人才。什么青龙白虎之类的词句,吟咏成章,口若悬河,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悟门道。因此,他常常被一群人簇拥着,看得人目不转睛,听的人饶有兴趣,酣畅淋漓。姑父还能言善辞,讲婚俗,说婚词,庆丰典,唱苗歌,等等。

  记得,妻子娘家传统婚俗重,谈婚论嫁时,非要举行一道精彩纷呈的婚礼仪式。苗乡的婚礼不是常见的拜把式,而是郎家向婆家讨媳妇的一种仪式,措辞婉约,寓意含蓄,说起来朗朗上口,听起来悦耳舒心。订婚前一天,亲戚再三嘱咐,要找一个能说会道、出口成章的人陪同去,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瞄准姑父。姑父也当仁不让,口信捎过去,便及时赴约。订婚那天,在妻子娘家,郎家和婆家的主持人在婚礼仪式上伶牙俐齿,妙语连珠,俨然一副唇枪舌剑、妙语连珠的阵势。婆家主持人金口放出:“不嫁是龙嫁女,嫁了成石家婆,送郎一花,发千家万家……”姑父马上接应:“婆家金口银牙,讲发就发,贫郎接凤喜连枝,翻身做人不用愁,喜结连理成一家,接福济家人人夸……”在一番礼尚往来中,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姑父喜欢喝酒。他喝的不是市场上的杂牌酒,而是当地人自酿的包谷烧。无论是早中晚餐,他总要喝酒,只是从不豪饮,也就二三两左右。姑父喝酒时,一边夹菜细嚼慢咽,一边和人聊家常,在边聊边喝中,酒碗渐渐见底,然后倒点酸汤冲饮,再吃碗饭,就酒足饭饱了。虽说当年来我家制打谷桶时,家里没有珍馐佳肴犒劳他,但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喝得十分尽兴,平时没说的内心话,全敞开谈得淋漓尽致。

  姑父是吃过百家饭的人,在外卖艺,从不嫌贫爱富,讲的是诚信和仁义,看的是人的脸色,洞察的是主人的心思。他那次帮我家制打谷桶时,花费了一个多星期,父亲给他一点小费时,他用孩子的口吻说:“大舅,你见外了,照这样收费,我早已发财了。我从不收取亲戚的帮工费,在外卖艺,外人我都视情而收。人啊,在家靠兄弟,出门靠朋友,钱不是万能的。”一席话,弄得父亲理屈词穷,只好言听计从。

  我从没见过姑父醉酒的丑态。十多年前,我从外乡回老家过年,步行到山脚下的岔路口时,正好赶上一位挑着工具的老人,只见他步履蹒跚地晃着身子和扁担。当时天灰蒙蒙的正飘着细雨,我快步上前一瞧,原来是姑父。从吉卫白岩回他贵州老家,梳子山虽近在咫尺,可却有几十里路,步行要两个小时,乘车也要数十分钟。我示意他休息一会,试着挑起那副担子,奉劝他就地借宿一晚,次日再续程。他却说:“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借宿过年既不光彩,又骚扰和麻烦人,寒雀都有一个窝,人再穷也要过自己的年!”我拗不过他,从衣兜里拿几百元钱递给他当路费和酒钱,这一次他没过多的谦辞,欣然接受了,我的心也稍感踏实。

  姑父仅小学文化,只是业余喜欢看书练字,学楹联诗词,钻民间技艺,为他从业卖艺夯实了基础。可却没见他以此赚回了福利,一辈子依然衣衫褴褛,闯荡江湖维生。

  后来,姑父的子女们相继成了家,儿孙满堂。可就在本该颐养千年时,他却不声不响地去了另一个世界。从此,那次匆匆邂逅与作别,竟成为永别。在无尽的回忆里,我常常记起姑父这个农村朴实的手艺人,以及他的一点一滴、一颦一笑。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石金彬)
(编辑:杨思思)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

湘西名作

文史湘西

征文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