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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楼上话从文
http://www.xxnet.com.cn 时间:2016-11-16 10:37:59 湘西网

—— 对话著名沈从文研究专家、文化学者凌宇教授

文/刘世树 欧阳文章 彭业忠  图/田宏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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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人简介

  凌宇,1945年生,苗族,湖南龙山县人,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70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攻读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硕士学位,师从著名学者、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奠基人之一的王瑶先生。1981年毕业后,一直在湖南师范大学任教,担任文学院院长多年。

  凌宇教授先后担任过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教育部中文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第九届、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湖南省优秀社会科学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享受者、湖南省政府参事、湖南省文史馆馆员。

  主要著作有专著《从边城走向世界》(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北京大学郭枫文学奖)、《沈从文传》(获第一届中国高校文人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专著《符号生命的虚妄与辉煌》(获首届湖南省毛泽东文学奖)、130万字四卷本的《凌宇文集》将于近期面世。

  近年来,创作多篇古典诗文,其中《湘西颂》《橘州赋》《凤凰赋》《涉江楼记》《文峰楼记》《文心楼引》等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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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树和凌宇在州文联文心楼上对话。

  对 话

  刘世树:团结报社社长、总编辑

  凌 宇:著名沈从文研究专家、文化学者

  刘世树:凌宇老师,您好,非常高兴能在您回到家乡的间隙,一起畅谈,交流。据我了解,您虽然走出湘西多年,但一直关心湘西的文化事业,经常来家乡。并且,和湘西的文人在诗词、书法上多有唱和。

  凌 宇:这次回湘西,和黄叶(州文联主席)一起到龙山县乌龙山大峡谷,到了蔡测海(湘西籍著名作家)的老家旧居,在他父母的坟前放了鞭炮,烧了纸,上了香。黄叶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雾绕千峰云步高,参天古木鸟啼娇。回头不见来时路,一鹤腾空上碧霄。”主要讲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出人才。蔡测海和了一首七律,他自称是打油诗:“昨夜添柴火苗笑,今朝摆茶仙友到。乘风驾云临竹篁,长揖顿首接板桥。遥知兄弟顾茅庐,野菜山食包谷烧。修得百年同船渡,一世积善八拜交。”表达对我们的感激。我也写了一首来唱和我们之间的情意:“诗成随口顺心溜,岂有真人甘下流。情切何愁花不语,青山着意鸟啁啾。”

  刘世树:这几首诗都写得非常好,文人之间的这种唱和,交往,很有意味,更见性情,非常难得。大家都知道,您是沈从文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今天我们主要围绕沈从文先生相关的话题,来进行对话、交流。据我了解,您研究沈从文非常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您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期间,就开始了沈从文研究,给大家介绍一下,当时研究沈从文的一些情况。

  凌 宇: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建国后,对沈从文的评价存在不少争议,他甚至一度被认定为反动作家。1949年以后,他基本上停止了文学创作,在当时中国文学史的教科书上,在大学的讲堂里,对沈从文几乎是只字不提,对他的研究基本上是一片空白。记得,研究沈从文之前,我好像只读过他的一篇散文,题目叫《过节和观灯》,写的是云南一带的风俗。直到1978年,我到北京大学读研究生,研究现当代文学,我的老师王瑶先生要求我们全面了解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作家以及他们的作品,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才开始较全面地接触沈从文。

  刘世树:不管存在怎样的争议,在现代文学史上,沈从文一定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他在当时文坛上非常活跃,他是一位多产作家,他的《边城》《长河》《湘行散记》等作品即使在当时也有较大的影响。

  凌 宇: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多接触沈从文。不过,研究沈从文后,我开始读《沈从文小说选集》上的一些作品,慢慢发现,从思想角度上看,沈从文的诸多作品具有鲜明的民族性,是进步的,反正看不出是反动的。从艺术上看,我将沈从文的作品和不少现代作家的作品相比较,感觉他的艺术品位更高,绝对是同时代作家群当中的佼佼者。

  刘世树:您在研究沈从文之初,应该早就知道他是我们湘西的作家,这一份“老乡情”是否也是促成您去研究他的一个原因?

  凌 宇:或许有这方面的因素。不过,我,作为一个搞文学史研究的人,觉得从历史的角度,对于文学史上的人和事,应该给予一定的、应有的历史定位。在研究沈从文的过程中,掌握和阅读他的作品越多,越意识到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性,认为他需要研究,值得研究,这才是我研究沈从文真正的初衷。

  刘世树:搞文学史研究,更多关注像沈从文这样被忽略,或者说被掩藏的作家,重新发现他们,给他们应有的定位,这样的研究更有价值。不过,在当时特定的背景下,研究沈从文肯定经历了不少困难。

  凌 宇:一开始面临的困难就是资料难找。除了当时我唯一能看到的他的作品集———《沈从文小说选集》,涉及他的其他资料、作品少之又少。

  刘世树:那一定是一项艰难的工程,当时可不比现在,电子传媒非常发达,资料都可以到网络上搜集。

  凌 宇:确实是这样,当时,我花了很多精力,研究他在哪个年段,在哪些刊物上发表的作品较多,然后,再跑到图书馆,一本一本的报刊、杂志,一年一年地翻看,找到一篇沈从文的作品,便欣喜若狂。有时候,看到一篇文章,风格和沈从文相似,又没有署真名,或许署的是笔名,那就要鉴别。为了确保史料的准确性,我经常到沈老家请教,有一次,我把找到的几篇小说向他求证,确认这些作品是不是他写的,开始,他想了半天,说不记得了。然后,我就和他讲小说里的故事,听到某个地方,沈老兴奋地一拍手,他突然想起来了,连声说,“这是我的,是我写的。”

  刘世树:研究过程虽然艰辛,但意义非凡,正是您和众多后来者对沈从文的苦心研究,才让他从历史的尘封中重新回到读者的视野,进而一步步走向世界。

  凌 宇:沈从文研究现在很热,他在上世纪80年代还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可以说真正走向了世界。不过,在上世纪70年代研究沈从文之初,这些都是不可以想象的。

  刘世树:研究沈从文更大困难其实在于要打破研究领域对沈从文的不了解,甚至偏见,真正还沈从文以应有的历史定位。据我了解,当年您在北大的硕士毕业论文中,关于沈从文研究的部分就遭遇了一场波折?

  凌 宇:有这么回事,当时的硕士论文题目叫《中国现代抒情小说的演变轨迹及其审美特征》,论文中写到了左翼作家们的现代抒情小说,文中认为沈先生的现代抒情小说开始成熟。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导师王瑶先生当时不同意我答辩,甚至要我推迟答辩。乐黛云先生就给他做工作。从早上8点开始等待,直到9点才开始答辩。答辩过程中,其他4位评委教授的提问都还很缓和。最后提问的王瑶先生,就提出,沈从文不过是一个有特点的作家,是一个名作家,而不是大作家,说我对沈先生的评价比左翼作家高。我看出了王瑶先生的情绪化提问,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于是骨子里“湘西性格”中的那份倔劲就冲上了脑门,我把几年来对沈从文作品系统研究后的一些见解,条分缕析地和盘托出。经历了长达4个小时的答辩,直到下午1点,乐黛云先生才叫我离开答辩场。最终,王瑶先生也认可了我的论文,使我的论文获得了导师们的全票通过。

  刘世树:这个故事太有意思了,一方面可见北大“兼容并包”的学术精神,王瑶先生不愧为北大的大学者。另一个方面,您对沈从文的这样一种“自信”非常难得,其实,我们湘西人就应该有这样一种“自信”。由此看来,今天的沈从文被世人广泛认可,其实也是对您那份执着、自信的最大肯定。您研究沈从文大致经历了哪几个阶段?

  凌 宇:我沈从文研究,经历了5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不是反动作家。1948年5月,郭沫若在《斥反动文艺》一文中这样写道———特别是沈从文,他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如果沈先生真如此言所说,是一个反动作家,研究就没有意义了。所以,首先是要正名。第二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一个有特点的作家,他的创作、他的作品,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与气质。第三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一个名作家。不是名作家,研究的意义自然也就不大。第四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大作家、大师级作家。第五个阶段,就是要证明沈先生是超一流的作家,中国近代百年历史,出了两位超一流的作家———鲁迅先生和沈从文先生。我曾经问过美国研究沈从文的教授金介甫先生,抛开意识形态,美国的研究者怎样评价沈从文的文学成就和文学地位。他告诉我,美国的学者们认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除了鲁迅先生,就是沈从文先生了。

  刘世树:我们接下来谈谈,您和沈从文交往的一些故事。

  凌 宇:认识沈从文是在1979年。那一年,时任湘西州长吴运昌到北京学习,他专门来北京大学来看我,介绍我认识了萧离。萧离,你知道,他也是我们湘西人,曾担任《大公报》记者,非常有名气,开国大典,他都是到天安门城楼采访的。当时,我和萧离谈到我正在研究沈从文,而萧离和沈从文又非常熟悉,在他的介绍下,我就认识了沈从文。

  刘世树:萧离是我们湘西古丈人,他的散文写得非常好,读过他的散文集《故园篇》和《昨日篇》,他的文字里有着浓郁的家乡情怀。沈从文也是一个有着浓浓家乡情结的人,您在和他的交往过程中,一定会非常愉快,在您的心目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凌 宇:从1979年到1988年沈从文逝世,我和他交往有十来个年头,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位具有博大胸怀的长者。他搞文物研究期间,有一个助手,叫王序,他有一句话评价沈从文,我非常欣赏,他说,“沈从文是共和国一个伟大的公民”。我觉得这个评价非常得当,从他的人格出发,是对他一个最高的评价。

  刘世树: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写出优秀的作品当然值得称道,但是要怀有慈悲心肠,具备伟大人格,特别要具有普世价值观,非常不容易。

  凌 宇:我给你讲几个小故事。当年,我写完《沈从文传》,给沈老看,听他的意见。沈老看完,说写得很不错,只是有一个地方要动一下。原来,传记中有一段写到沈从文在怀化,遇到一女子,生发爱慕之情。此后,他和女子的弟弟多有交往,女子的弟弟陆续从沈从文处借钱,借还之间,最后,发现有一千多元钱对不上数,这笔钱是沈从文母亲卖掉老屋的钱,钱没了之后,他觉得无脸见人,便离开怀化到常德,去投奔自己的表哥即黄永玉的父亲黄玉书。这个事情我当时做了研究,并且还确认了这姐弟俩的名字,我把这件事写到了《沈从文传》里面。沈从文看过后说,“我听说老太太(当年的那个女子)还在,希望不要因此而伤害了她,建议把名字隐去。”

  刘世树:明明自己受了欺骗,是受害者,却不忘考虑害己之人的感受,这就是一种慈悲,一种宽怀博大的人格。

  凌 宇:还有一个故事,有一个画家,现在还在,很有名气,我就不说人名了,当时在北京读书期间,表现不是很好,按理很难留在北京工作。他找到从文先生,请求沈先生接受他当助手,并说要一辈子追随先生。当时,沈先生受周恩来总理嘱托,正在编写《中国服饰史》。沈先生作出努力,让这个画家留在北京,当了他的助手。可是,后来,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他却恩将仇报,倒打一耙,举报沈先生,说他家里经常放黄色音乐,经常举办舞会。我在《沈从文传》里也提到了这个人,沈先生说这个人的名字也不要点。沈先生还说,我以为我可以改造他。

  刘世树:要做到这样的慈悲,其实很难。

  凌 宇:沈先生就是这样从来不憎恨。按照他的世界观,他就认为,恩将仇报的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他也是弱者,从更深层次看,他的灵魂被扭曲了。当然,沈从文也有他刚性的一面。当年,有一位与沈从文交好的作家,他要为一个民主党派创办一个新杂志———《新路》,没有征得沈先生的同意,就在杂志中的发起人中,把沈先生的名字写上了。沈先生当时的主张是不结党不结派,这也就突破了他的底线,于是就再也没与这个人交往了。

  刘世树:可见,沈从文的性格是外柔内刚,虽然是慈悲心肠,但他做人有非常明确的底线,不认定的东西,不会触碰,更不会因为名利、权势这些外在的因素,轻易改变自己的初衷。

  凌 宇:沈从文还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李泽厚的美学著作《美的历程》刚出来不久,反响很大。有一次,我到沈老家,见他的书架上也有一本,我就说,这本书在我们学生中间影响很大,问他这本书怎么样。沈从文没有直接评价这本书,半晌,他说了一句,“如果他愿意,我愿意带他到博物馆去看很多东西。”

  刘世树:哈哈,有意思,沈老的意思是,这本书在文物依据上还有不够严谨之处,但他没直接批评,很巧妙的回答。

  凌 宇:还有一次,我问他,姚雪垠写的《李自成》怎么样,他开始也不置可否,半天,蹦出一句,“写的太长了。”

  刘世树:这些话语看似简单,但是真诚、直率、风趣,且充满智慧,没有丰富的阅历与学养是达不到这一境界的。

  凌 宇:沈先生也是一个充满慈爱的人。我研究沈从文后,写了一些文章,慢慢有了一定的影响,但在学校,衣服穿得很简朴,有一次,到沈先生家里,他对我说,“你现在也是‘场面’上的人了,我和老伴商量了,给你买一件呢子大衣。”后来,张先生就拿出些钱来,叫我自己去商场挑选。

  刘世树:看得出,沈从文先生是一个很细心,很懂得关怀别人的人。

  凌 宇:结合我刚刚讲到的沈从文身上的这些特质,我认为他是中国近代以来一百余年当中,具有伟大人格的思想家。你知道,要成为思想家不容易啊,鲁迅先生是思想家,他定位中国的历史只有两个时代:“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和“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沈从文将中国的历史也定位为两个时代:“神已经完全解体的时代”和“神之存在依然如故的时代”。他们对中国历史两种存在形态的高度哲学概括,是一种对历史的深层次的穿透。所以,我说,沈从文和鲁迅先生一样,都是中国近代史上的大思想家。

  刘世树:知识分子文化人格和独特思想的形成,受历史、政治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制约,当然也与知识分子本人性格情操相关。沈从文具有这样慈悲博大的人格和独特深刻的思想,其形成或许与他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凌 宇:和湘西这片土地,也有着很大的关系。湘西,虽然经济相对落后,在历史上是蛮荒之地,但实际上,湘西民间出产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人文荟萃,文脉连绵不绝,从屈原到沈从文,它就是一种千年的延续。

  刘世树:沈从文文学地位的恢复,对凤凰乃至湘西的旅游,显然有巨大的引领和推动作用。当下,湘西文化旅游产业的发展,正处于关键时期,从沈从文研究的角度,给我们有什么样的启迪?

  凌 宇:外面人对凤凰的认识或了解,许多都是从沈从文的作品开始。另外一个就是国际友人路易·艾黎对凤凰的评价———中国有两座最美的小城,一个是湖南的凤凰,一个是福建的长汀。凤凰古城有众多名人,沈从文名气最大,沈从文和众多名人一道,构成了凤凰古城的魂。风景是形,文化是魂和神。湘西的风景很美,加之有魂,就可与世界著名的风景比肩而立。湘西的风景很美,但如果无魂的话,就无法与世界著名的风景等量齐观。湘西还有老司城、里耶,都是湘西风景的魂,为政者要弄清家底,好好研究怎样保护、传承和开发利用。

  刘世树: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如您所说,湘西文脉相承,延绵不绝,从屈原到沈从文,一直延续到当代的孙健忠、蔡测海,以及田耳、刘年、于怀岸等这些后起之秀,您怎么看待湘西这种文学现象,对湘西文学的发展,您有哪些建议和期许?

  凌 宇:湘西自沈从文开始,延续了文脉,取得了建树,比如孙健忠,我认为他是我们国家土家族文学的奠基者。蔡测海在80年代的文坛上,也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作家。前不久,花垣女作家龙宁英得了骏马奖。都不错。但是,我作为一个文艺评论者,要求比较高,从文学的“野心”来看,必须看到不足,当年沈从文就有这个雄心,在40年代,他还说,他还得努力,还要争取和托尔斯泰比比看。

  刘世树:对,有野心才能看到不足,才会有更进一步前进的空间,个体如此,一个群体也是如此。

  凌 宇:毫无疑问,当下,我们湘西作家,并不缺才气。但光凭才气,不够,它只能让你一阵子比较厉害。我们湘西的作家们,要多注重学养的积累。因为,写作技巧是浅层次的问题,学养,是更高层面的问题。当然,最顶尖的作家,比拼的更多是胸怀、视野、思想,像沈从文,他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级优秀的作家,更多是因为他在人格、胸怀上有着至高的境界,在思想上有着独创性与穿透力。所以,要我说,湘西作家目前缺少什么,就缺少对生命、哲学层面的穿透。当然,我希望并相信,有湘西作家地不断努力,湘西文学将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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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州政府文化广场,凌宇的《湘西颂》被镌刻为碑文,碑文由著名书法家黄长龙书写。

(稿源:湘西网-团结报)
(作者:刘世树 欧阳文章 彭业忠)
(编辑:李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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